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結果

曾讀過鍾玲玲的一篇訪問,很深刻,因此又翻起來,讀著,想像她說話的聲線和腔調,就好像想像自己說話的聲線和腔調。

「發生變化的當下,固然有衝激,但現在回想,所有事情都會變,人們看不清當前的事,無法真正看到後果和轉折。現在就覺得,應該會有這樣的後果,應該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是無法逃避的命運。因為我不是好媽媽、好太太,就會得到這樣的對待,因為我結婚基礎不鞏固,所以有這樣的結果。」因為我不是甚麼,我不是這般,所以有這樣的結果。這樣的句子很吸引我。

這段日子所發生的事,直到現在,我仍處於事情的混沌之中,就想起她的訪問來。有時候,或者是更多的時候,我把很多很多的後果,都歸結到星座。自從她跟我說我的星座關鍵詞是「委屈」之後,我一方面很想要逃脫那厄運一樣的擺弄,一方面卻不自覺地把所有遭遇都關究於此。或者星座是全宇宙最沉默的東西,我有時想。之後,每次我被無禮對待、到超級市場遇到插隊的老伯、遇到難以駕馭的人、受苦或受難,我都只能追究星座,然後為那些準確無比的預測嘖嘖稱奇。其實心知,只是對發現有部分的自己是令人無法勇敢承認的,我就只能推卸責任於星座。然而,一切不是源於我是處女或是水瓶,而是我不是甚麼,我不是這般,所以有這樣的結果。

這樣的結果。我又循環往復地嘗著同一種果。只是,每次都告訴自己,不要再讓自己受委屈知道嗎。知道。然後,又眼睜睜看著一些老伯插隊,又無法拒絕一些人,又無法遠離一些事物。今天過後,我又決心不再如星座一樣沉默。但,背後有一些拍浪的聲音告訴我,因為我不是甚麼,我不是這般,所以有這樣的結果。這樣的句子很吸引我。

2014年12月9日 星期二

給我們(二)

S,

我們來來回回寫的信件,都好像不是給對方的,比較像是寫給自己。然而,如果我們彼此相像,那麼寫給自己還是對方也似乎沒有大的分別。

對啊,我們的相識似乎很出人意表的。我還記得第一次跟你見面,我還裝模作樣的在你面前介紹自己,可是,愈要假裝,就愈把真實的打開了。大概就是這樣。因此,很多很多說話都像是義無反顧的,就如我問你有關喜歡的人,又或是對設計較私密的看法,諸如此類,都好像很容易就觸及一些深不可測的部分。但,義無反顧吧。

因此,你說,「相」分開了就是「木」和「目」,同音,但不同意。對我來說,就是一個人靠在樹邊看東西,這樣好像較為舒服。又或者,一雙眼,只要看到樹,就夠了。我眼中的木和目,都是最自然的東西。你無法扭曲樹木的生長,也無法真正預知自己會看到甚麼。那麼,如果偶爾可以互相依靠,也很好。要看的時候,樹或者可為人篩選強光。而人啊,那些呼出來的,都是樹的養份。

就又讓我想起,或者人與自然,是永遠糾纏在一起。曾經,我也想過或者學術可以讓我從一些難堪的事情中開脫過來,又或者可以令我陷入深淵的時候多一條出路。然而,到了這個地步,或者它的吸引在於,讓你把自己當成一個研究對象,從中發現理論和自然的生命有多吻合,如何解釋,又,如何無法解釋,然後又下著或多或少會變但會有安慰作用的結論。

下次見你的時候,我想或者我們會談天光,又或者一起安靜到凌晨。只是覺得,現在可以相信的人和事愈來愈少了,好像隨時會從指縫間流出去,就不復返了。那麼,我只可以日以繼夜的提醒自己,相信是要親手尋找和保留的。至於交換靈魂與身驅,我懷疑,即使換了,我們還是這樣繼續通信,互相感受。

今天是你生日的後一天。我常常覺得,生日之後的第一天,就是一次從新開始。就算無法抹掉過去的,都要許一個新的願望,尋找,保持。


繼續尋找,繼續保持。

Y

2014年11月23日 星期日

危險是寫得愈來愈誠實

「從前總覺得命是自己的,自己受傷自己的事,疤痕啊血塊啊臉容啊甚麼都是自己的。可是這次過後,突然發現,如果我他媽的不好好活,對不起的人多的是了。」我跟他說,然後終於吸了第一口菸,含著那暖暖的煙草味在口腔裡安撫舌頭,打滾,又吐出無味的煙來。我看著那股白白灰灰的煙在眼前亂七八糟的飄著,便暗自許諾,下次要吐個完整而美麗的煙圈。

吸。

呼。

或者,「呼吸」應該是「吸呼」。先吸才能好好呼,若果我們先呼氣後吸氣,豈不是要把那壞的死的都通通吸回來?這樣又怎能維持生命呢?還是別想了,好好睡,好好活。
——在寫

2014年11月11日 星期二

洩漏

研究人對孔洞的想像

那日,當我面向一個深不可測的孔洞,就在一個足球場的中央,周邊人來人往,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著不停滾前滾後的足球,我被逼放置到人群中央,在危險與安全之間,我代入成一個地上考察專員,把一切莫名而來的孔洞一一觀察、記錄、分析,腦內一份報告把把輸出,這是一個開在足球埸中央的孔洞,年青的足球員來又往,有時腳踏孔洞邊緣,又沒有跌下去。作為一個稱職的考察專員,我是應該盡我所能,待到身心的狀態平衡至零值,就跳下去,實行參與觀察法(Participant Observation)。然後,不容許自己發現,包圍我的漿膜性的臟層,慢慢爬落心室,旁觀心肌緊縮與放鬆的似乎是我的節奏。

花一段日子,寫下一個研究報告的章節。

之後,似乎要開始準備訪談的工作。L、T、Y等,一共有十個受訪者(Informants)。在記下自己的聲音之前,更為逼切的就是要清楚他們的底細。又一日,我坐到一張黑色皮革做長椅子,就好像電影裡的心理醫生坐的那一張,等待他們一一進入受傷的狀態,我亦可以安然進入拯救者的角色,把自己的傷口隱沒在一連串的名詞裡邊。「你可否說說你所看見的孔洞的形狀?」我緊記不要把問題複雜化,不然就會把他們多加限制。要得到救拯,就得要自由,自由的回答,以致無限延伸,成文。「我可否說說我所看見的孔洞的形狀?」我再問一下自己,嘗試代入他的狀態,稍稍脫離旁觀,並因此感受著那些似乎是我的感受。回復觀察狀態。

再花一段日子,寫下一個研究報告的章節。

然後,要思索兩個章節之間的關連。

教授說(不少同儕亦說),我們是應該做著自己喜歡的研究,以致日常中有它的蹤影。因此,我開始在不同的地方放置大小不一的孔洞,它們有的在吸吮著一些外在的不明物質,亦有些在排出一些難聞的氣體,未明。我日以繼夜的觀察,先跟著那些氣體,從一個孔洞走到另一個孔洞,就在一條煤氣喉上面,刺刺刺刺地洩漏。如果要繼續站於旁觀狀態,就得在門鈴響起以前,電話響起以前,看電視之前,打開窗,保持空氣流通。


2014年11月3日 星期一

瓶頸以上

原來一整個十月都沒有寫過甚麼,我是一尾擠身於瓶中的魚,從玻璃面滑入,魚身與玻璃面之間的磨擦近乎零度,就一直滑入,無法動彈,遠觀瓶外的大海。就這樣吧。這是我的十月。我幾乎是混亂發霉的魚,蒸熟了都進不了口。
因此,文字都只能左擠擠的右擠擠的擠出來,而時間,就在不留神的時候隨著呼吸溜走了。十月,是我無法理解的對象。
然後,踏入了十一月,我一方面慨嘆,直到現在我都未能接受自己已經二十三歲(或者會引來咒罵,但我這麼早就怕老了,無法體現青春的滋味,應得可憐),一方面又暗自歡喜踏入了新的月份。就好像撕去了已劃痕的紙張,在新的紙上寫字的前一刻,欣賞白。就這樣吧。我終於擠出了一段文字,就原諒我的糊塗與雜亂。我好像看到瓶頸以上的東西了。看星座分析說我這個月感情特豐富,希望就此泛濫,還我浮上瓶面,游出去。

我是滑入瓶中的魚
倒樹蔥的清蒸桂花
我是擠進瓶中的貓
身體的柔軟不足以讓我
找到尾巴
如果可以,就讓我熟透散成魚骨
與魚頭
屈曲、斷裂而仰望
瓶頸以外
如果可以,就讓我回歸初生體
尾包向著鼻尖收到
瓶頸以外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今日】

有關生日,
我跟他反覆討論應不應該感謝她把我生下來。但,我沒有要求她啊。我說。但她最後還是決定了以極端的疼痛換取你到世上。他爭辯。但,但,但,如果,我並不希望存活在這世界上呢?如果,這個世界殘酷不堪,幾乎每秒都在刺傷我呢?如果,我並不希望反倒在承受呢?他就轉身上廁所。

我在手電的鍵盤上敲打,「我二十三歲了。」我跟她說。

或者,生了我下來,不為滿足我,而是滿足她自己。因此,我是否一旦生到世上,就有了一個任務,至少偶爾讓她快樂呢?如果一句說話,可以讓她快樂。

「謝謝你把我生下來。」如果我忘記甚麼叫做說謊。
「你是我一生的成就。」我就是她的成就。

有關結婚兩週年,
就在凌晨時分,就在到了十三號的第一秒,我們開始計劃,如何完整這一段婚姻。
「不如,到達一個安穩的狀況後,我們就離婚。」
「而這離婚,算是一埸儀式,並不代表我們要分開。我們就邀請一班朋友,來慶祝我們離婚,好像那日結婚一樣。」我又想起Marina Abramovic與Ulay的關係習作。
即使視以為抵抗,卻發現自己每次興奮地提及時,喉嚨一發出「離」的聲音,心就悸動。我坐在他身旁想著,究竟自古以來,從小到大,人們放了幾多意識、幾多制約在這個字上呢?突然很同情這個字。我希望我們真的有一日可以把它們一一劃破,就慶祝,離。

如果沒有記錯,離婚手續比結婚手續昂貴,一方面,或者社會不願我們離婚。另一方面,我又猜想,離婚其實更為珍貴。離,合的反面,亦是合的一體。

但願跟你離離合合,直到永遠。

另,這是我吹生日蠟燭的時候拍下來的。想起一首歌,迷糊情欲對象。

謝謝祝福我的所有人,幸運的我。

2014年8月29日 星期五

【阿姆斯特丹晚餐】

這夜想吃的東西很雜亂馬虎,買來一罐罐頭忌廉湯,沖調意大利粉就上到新買的碟子裡,然後胡亂煎塊沾上燒烤汁的豬扒,又用剩餘的汁炒翠玉瓜。一切都來得像快餐,毫無誠意之中有著偶然要吃罐頭湯的欲望。我想起從前宿舍的撈麵與即食品。
怎料他斟來兩杯紅酒,把燈光調暗,點一個火,就把桌上的食物帶到曾有過的旅居阿城的記憶氣圍。曾經有過的片段紛陳,我們由剖析自己談到他人。之後,我們反覆問著,如果沒有我,你會怎樣?如果沒有你,我會怎樣?如果我們從來都沒有在一起。基本上,我們無可避免的跌墮到當下的愛情圈套,周遭的計劃,他與她控制欲,在我們未遇上對方以前,就侵擾著我們的私密空間。我和他互相有望連在一起,又一同想像如果分開了之後,我會否歸於我而你會否歸於你。「我們賺到更多的錢之後,應該要有兩間房。」我說。「或者是三間。」你回話。如果一不小心,話應該會變成,「我們應該離開。」就好像The Blue Valentine或是The Broken Circle Breakdown 那樣,灰灰藍藍,瀰漫。
「我之後或者會在研究室工作至夜深。」「那麼我就帶另一個女人來,在你回來之前清理好埸地。」「好吧。」我們有的沒的打趣說著,像是無聊又帶著另一種意味深長。「我愛你」作結。近來太沉迷新讀的《愛情的混亂性正常》。
最後,我們不如收拾餐桌,又把燈光全開,返回清醒狀態,從阿城回到九龍城。一切繼續,而還未到未知的離開的時候。
我突然想起近來迷上的Slow Club的一首歌。幾句歌詞反覆說著「And the air is no good here/ But you think you’ll come back/ And you needed a door way/ And you needed to see/ What happens when you give yourself back to me/ And you’ll rest on a moon beam/ And hope no-one sees」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剪髮

大概是五月底,我決心把髮留長,長成一把典型的在文藝電影中呈現出來的哲學家頭髮,可以盤上西蒙波娃的髻,又可以亂成小野洋子的長髮。再不,就又沾上里華馮力士的不羈散髮。我最愛的里華馮力士。
留了將近四個月,髮鬢差不多蓋住了耳朵,慢慢習慣了以食指圈耳的手勢,但照到頸中還是不好看。即使思緒紊亂,也還想表面乾淨。留海長了容易垢膩,是忍耐的課,是一種忘身的修煉。
我以為,今次沒有告訴別人,沒有到人前許諾,我就可以不知不覺的生成長髮。然而,一次又一次,一剎那,關了電腦螢光幕,無光照的漆黑映照我如毛猴的臉目,連帶剪髮的念頭都發光發熱。一次又一次。
從九龍塘走到銅鑼灣,沿途猶疑不決。坐到髮型屋的玻璃鏡前剔透了臉,掛在耳邊的髮讓髮型師用風筒吹得飄啊飄又好像有些會漂亮起來的可能,留髮的念頭將近復燃,他又問:要剪了啦?在猶疑與果斷之間,猶疑還未盡,就到了割斷的時候。好像第七次這樣來來回回忐忑不安。我聽著剪刀俐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發現人應該有切斷一切的傾向。如果有些物事難以切斷,不捨,就不如剪髮,再生,又剪髮。小小偷來的自殘的快感。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Y的房子

「他已驚慌了很久,一直躲在床下底。」
「你不要找他,由他自然走出。」
我到了Y的房子給L傳了這兩句訊息,在他離開了我們的房子之後,在他喝罵我之後,在他把任何一樣未來得及說明的東西摔到地上之後。我安撫了受驚的貓,到了Y的房子,試圖吸取他留下來的氧氣呼吸。

貓吃草這件事情,我們已知道了很久,就如他一早知道自己的脾性而我亦一早了解自己多麼無力。牠始終是會吃下了棵小含羞草並且連根吞掉,我們早就這樣預料了。可是,當一切發展出來,亦見證著早定的預兆不能消除憤恨,他還是氣得氣喘吁吁的像一頭獸,在房子裡敲擊牆身,以沉實的腳步驚擾著沙發和書櫃。沙發是新來的成員,希望他不會後悔住進這房子裡。我腦內一直盤旋著各式各樣的問題,很多很多幽靈和鳥鑽穿腦殼,我有望瓣開密林中的他的心臟,努力聽從它跳動的節奏,然後,在撥開樹葉以前,我只能專注貓的叫聲。之後,就是他大聲喝罵,如一座大廈被擊垮掉,再沒有任何一所房子可以完全。

如果聲響過大而且將會震聾耳朵,就張開口,讓其他聲音從咽喉進入,讓自己得以平衡。小時候爸爸總是這樣說。他唯一給我有用話語。因此,我只能用我餘下的力氣,哭喊。直到身體脫水過累,直到我成了輕飄飄的皮囊,飄到Y的房子,到他空空的廚房裡不停喝水,到他沒有人坐的沙發上躺卧,撥一個空號,聽空號電話傳來的規律的聲音,任由腦部缺氧,又任由鼻腔吸著空氣。我其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理性,我懷疑我只是太容易疲累。我自言自語,把說話收在這間暫時無人的Y的房子裡。

我突然發現,原來Y的房子有這樣的氛圍,讓疲累的靈魂躺卧,一直喝著源源不絕的開水。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

幻夢

 你說你趁我熟睡的時候吻了我,在我不知情的時候。然後我問問我的嘴唇,她還在熟睡不知發著甚麼夢。你在吃下我給你做的榛子麥皮之前,再吻了我,在我知情的時候。那時刻,在你吃下那榛子麥皮的前一刻,我倆的幻夢又連在一起了,不知幾時會再分離。就像我煮麥皮的時候,還未倒進那熱牛奶之前,它們還是一塊塊分明開來、乾巴巴的像一種動物和另一種動物的皮屑。熱牛奶熱騰騰倒進去翻啊攪啊,麥皮就糊在一起了,像綿綿的花海,像稠稠的嘔吐物。可是,如果那碗麥皮再度乾涸,又會變成怎樣呢?會打回原型變成一片片乾巴巴的皮屑落下,還是像乾掉了的泥漿成了一堵牆?食物的自然物理性變化,中學時好像讀過。

「我哭的時候你在想甚麼?」我裝作冷靜而理性的問,就好像平常的對話。
「我怕女人哭。」
「不要再提起了,我怕女人哭,我覺得很可怕。」

我怕女人哭,就好像亞里士多德所說:女人之為女人,是因為短缺了某些質素。亦相同於聖托馬把女人看成殘缺的男人。女人的眼淚被逼象徵成裝載軟弱的武器,將軟弱令強者成為施虐者,那被道德批判的一方。女人的眼淚,不是自然生理之物,反倒是分辨善惡的弱者的武器。我是弱者,我哭。是這樣嗎?然後我記得小時候我哭,忘了因著些甚麼,只記得爸爸一看到眼淚從我眼眶裡冒出來,就打。

「為甚麼你會選Yvette這個英文名呢?」昨晚麗卡問。「我對xyz這三個英文字母有很多想象,它們比其他的強悍、獨立、而且酷。」「vet在荷蘭青年之間的俚語裡,代表酷。」她說。我因此更相信聯覺系統,令我選對了名字。我的中文名字,有很多女性特質。爸媽希望我可以儀態萬千,就選「儀」,並沒有預早通知,沒有跟我討論。我一直抗拒。直至老師要我們選一個英文名字,直至我發現我可以擁有屬於我的,名字,我就決意選一個比較中性的,比較酷。Yvette,我續說。

「Ik vet.」她教我發音。「Ik vet.」

「如果失信是可預知的,我可以得到別的選擇。例如看一套戲、逛街、買一件衣服或是回家抱貓。」我努力壓住憤恨的聲音,去除一切聲調,以最單調的聲線把話說出。你睜大了眼,我嘗試翻找在他眼珠裡游戈的我。搜索不果,只能撐持著身體,面向他站立,被指責成無理取鬧、受委屈的女人,以軟弱成為武器,而你不為所動,只直認沒有把一切交代清楚。交代其實不止於言辭,不單是例行公事,不關於責任,不是兩小時與四小時之間的落差和時間感,而是有沒有把對方看成可獨立為人的個體,有自己的四肢和靈魂,一個人生而且一個人死的肉身。

面向種種無可選擇的生命境況,父母、身體、名字,如何利用呆坐的兩小時都顯得束手無策,就如一個人無可奈何,被揭發了他/她都不是一個個體,而是拉著很多很多的東西、人、事,身不由己的通向懸浮狀態,到了無重的空間胡亂飄浮,看著掌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飛逝。

你阻止我無限延伸,不論是向外還是向內。或者是時候責難自己,我跟心說。基本上,每個人的所謂公平與愛,尊重與不尊重,都只是依據自己的希望維持。我是時候責難自己,我是野蠻的物種,無恥的弱者,將那小小的舉措無限放大成為會生出生命體的單一細胞,直到一切失去了句號,直到句子無法完成,直到所有地方都不能到達,我又再束手無策。我必須平靜,讀一本書,反覆聽一首歌,例如愛的多重奏,例如酷玩樂隊的true love。然後聽到「tell me you love me, if you don't then lie......」就不住地哭,就禁住要哀嚎的喉嚨,就用力過度令頸項上的筋脈爬跌,無力寫字。我懷疑,流淚的力氣比憤怒的還要龐大。或者這都是你害怕女人會哭的原因,那幻夢中的女人,那附屬於主體的他者,竟然是如此力大無窮,且以流淚展示力量,最軟弱的幻夢只是幻夢,我在你喜愛的樣式裡變化。我愛你,愛那存在於我幻夢中的你。「call it true love...」

然而,寫到這裡,我仍然希望我倆持續存在於彼此的幻夢中,在對方知情與不知情的時候親吻,到了那幻夢都催向死滅,到了我們無法互相期望與指責, 到了一切無法延伸到生命的命題,到了所有選擇都只是一個步驟,就是劃上句號的時候。

2014年7月17日 星期四

給他的(一)

S,
我也不知道這樣叫好不好,慢慢開始不把定義掛在口邊,甚麼叫好,甚麼叫不好,我不知道。有時看到一些同年畢業的同學,安順於穩定而簡單的生活,煮飯,上定時的班,下定時的班,又好像,好。可是,回不了頭的就是,當你認識到其他層面的東西,如反抗、如野蠻、如自由的想象,就難以安順於,甚麼都沒有,就是煮飯,上安定的班,下安定的班。或者,你也是這樣吧。一想到更多接近己心的問題,就不能放下了,要麼拾起來,要麼一直在旁邊礙眼,都是關乎勇敢的問題。
A城是優生的城市,沒錯。我很愛這個地方,除了缺少躁動。或者,這也是他堅持要在H城與A城之間往返的理由,一方面,要自信與自如,一方面,要為一個城市的興衰而躁動,就如貪戀死滅,才知道生,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能一直優生下去。自如太多,好像沒有了抗爭的理由。要多出外野餐,多到河邊喝酒和朱古力,發呆。回到香港後,發呆會生出內疚。
有關工作、家等等等等,都是思考自己的理由,回歸己身的時候。如果沮喪,不如創作。生活就是這樣子而不如文字啊。我現在少了很多時間寫作,一直飢餓。有時想,或者因為跟媽的關係轉好了,沒有冤屈可寫,哈,有時寫作是如此犯賤。然而,其實一直沒有時間把自己放到寫作的狀態。一放到了那個狀態,又難以抽身寫論文了。因此,他常提醒我的是,精神分裂。不過,即使寫作不能療傷,也是一種呼吸,窒息太久對肉身不好。我不知道平面設計是不是陽剛,又或者,你習慣的那套是陽剛?但,如果需要其他東西來抒懷,就去啊,就寫啊,為甚麼不?我常常告誡自己,不能顧累太多,綑綁自己。
其實近日在所謂工作的項目上得到很多快樂,學術、閱讀,諸如此類。近來跟其他研究生組成讀書會,讀哲學,過程中真的覺得腦袋有活動,好像真的存在著。而有時不快樂的是,或者就是與L一步一步商討開放式婚姻的原因,兩人之間久了,會習慣,因此互相肯定的過程中亦導致互相無法再隨心改變自己。這幾天對L給我的讚美敏感得不得了,好似他的讚美一臨下,我就無法從他喜愛的樣式中找到變化,固定了。因此,他讚我的胸部時我幾乎想哭,希望做個甚麼手術去除掉。或者這樣的女性生理特質,是我一直想反抗的定形東西。我們開始談,如果對其他人有愛欲上的需要,或者喜歡被人喜歡又可以怎樣?每次都沒有答案。但我喜歡這樣沒有答案,就好像,還有其他可能,在我們互相喜愛之間衍生。
聽到你想讀碩士,我是非常支持啊。其實,如果你問我有甚麼想法,或者以我認識的你,你是需要支持吧。不要阻礙自己的想法,不論是脫離還是回歸,還是到新的地方去,其實自己是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的。
另,我星期一去紋身了。不知道原因是甚麼,就是想皮膚上有些甚麼自己選擇的東西,跟我共存。嘿。
求地址。
祝,一切都好。
Y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愛內思度的身體

從一埸球賽過渡到觀眾過渡到選擇一起觀賞的同伴,快速跳接到一條問題:你沒有了我也可以。然後他鬧著小孩子脾氣,關上了房門。我知道這舉動是一般情侶之間的情趣,並沒有要發展醞釀成甚麼大爭吵的先兆。只是,我的思緒在短促的反應中發酵,在旋開房門之前,在扭動門柄的一剎,我反覆問答,多條問題糾纏不休。

你沒有了我也可以。之前好像還有原來。原來你沒有我也可以。發生在他決定要離開我一個晚上之後,在我決定留在家中獨處之後,只是為了一埸球賽。我說,我自己在家看也可以。我自己。

原來你沒有我也可以。

這些日子,身體和靈魂排外得愈發嚴重,好像那些不能融入其他的紅血細胞,不同質感不同軏度的液體,預示著必然發生的油與水之間的排擠,化學氣體之間的排擠。我多次偶發性的不讓他碰到我的身體,有時是臀部有時是頸項有時是乳房。有時候,他聽著我帶著反抗的語言,以為是玩或是笑話,依著原本的欲望壓下來,掛著打算逗我笑的臉目,而我的眼淚卻不動聲息的擠了出來。或者是因為他的體重,又或者是我的容量不大,不夠儲存眼淚,稍稍一壓就跑出來了。我不知道。只是我多次偶發性的告訴他,我今早/晚不喜歡這樣,身體是我的。

我坦然告訴他身體是我的。即使是那些突出來的部分,眼看著多餘出來的部分,我也不惜一切在某一個未知的偶然的時候以話語和眼淚把主權奪回來。身體是我的。

他有時說,你的乳房很好看,我很喜歡。是讚美,是情人之間美麗的讚美,是我的乳房即便是甚麼形狀無論如何他都喜愛的讚美。可是排外的機制發出響號,我想隨便找些東西,一把刀、一塊碎大的玻璃割下來。割下你認為的我在你眼中的美好。乳房是我的,不是任由別人喜歡,也不為誰的喜歡而固定形狀。我很怕,讚美的說話臨到我,我就要固定下來了,我不能變成其他的,擁有你眼中不美觀的可能性。只是我多次偶發性的告訴他,我今早/晚不喜歡這樣,身體是我的。

就好像,我還是我,我仍有奪回自己來任意塑造的權利。

有時猜測,當我以為自己到了不能沒有他的地步,當我跟他之間的距離短得到了負值,當我們慢慢重疊,潛藏的那暴烈的我的意識會有多大的反抗,會否隨便拿一把刀一塊碎大玻離把自己的乳房割下來,讓之間多了一點距離,讓我們擁抱的時候我的肉身不會完全栽到他的身體裡並產生誤以為是吻合的結果。

假如兩個人是最小的共產主義單位,我希望愛情是一直追求的無政府狀態而我的身體一直在自給自足。原來你沒有我也可以,但我因為這樣而跟你一起。


紙上染了藍:記、認、希望 (原載於《主場新聞》)

【文:王樂儀】
有著多重身份的周耀輝(耀輝),不論是詞人、作者還是學者,讓我聯想到的詞語總是「反叛」。他的詞作題材大多在主流與非主流之間晃擺,近年寫的《7749》、《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更是鼓勵著我們偏離軌道、想象與好奇。上他的課,聽得最頻繁的忠告是:要對世界存有希望,和懷疑。而閱讀《紙上染了藍》,我發現了那反叛的源頭——記憶。如果理智是生命向外的觀望與懷疑,心象和記憶,似乎就是「我」裡面現存的,事實。
《紙》記下了耀輝與母親之間的種種零零碎碎,從母親的身後事開展,記錄並證實「她的大半生沒有白過。」(頁7)。同時,也彷彿是作為兒子的,跟母親說:媽,你兒子的半生,也沒有白過。
「記」,依著耀輝的節奏與步驟推進,把字分拆滑脫成兩部分,就是「言」和「己」。記,有可能就是談到自己。一旦談及自己,一旦話語以「我」作為開端,就牽連到重重覆覆的記,記得自己周遭的人事和經歷。因此,從他與母親之間的碎屑綿延開來,有鄰居的事有外甥的事,細細碎碎,構成的都是他的完整。就如每章之間印著那些像疤痕像筆劃的藍色碎屑,拼拼湊湊就成了最後的海的形狀,一片藍。
耀輝的母親,在《紙》上以碎碎散散的段落組成,有她說過的話、手臂的觸感、散落在每章後面的照片,還有被許多次分離充斥的大半生。《紙》的第一個故事,始於「我」,「我」與染了藍的紙之間衍生了她的故事。而有關於她的故事,一如上一代的女人,或多或少的勞碌與奔波,都牽繫著一個男人,都拖戴著一身生離死別。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分離、人與人之間的分離,不知不覺間便為《紙》定了調。
閱讀一篇篇源於記憶的故事,每次讀到他對母親的想象,從她的筆跡想到她的堅決,或是從她看的電影到她的選擇和恐懼,我都不禁懷疑那些聯想涉及了多少段有關分離的記憶,帶著多少對父親和時代的糾結。母親在耀輝筆下,似乎不只是母親,而是在那個時代下,歷經了多次分離和轉折,住在徙置區裡有兒女有艱難有離開了的丈夫的女人。而生、離、死、別,就成為了重構母親、女人的形象的線索,教我們尋找,並認得。而我慢慢發現,我所認的,已不再是耀輝筆下的母親,而是我的,母親,又或是周邊的,女人。
耀輝說到「認」,寫到「言,忍,認。……也就表明了單是認得,是不夠的,必須說出來,我媽必須說出我的名字來。」(頁162),浮現的是認者與被認者之間的關係,即便有時不清不楚、隱隱約約,但無疑存在。希望母親認得自己,同時,亦是一種承認自己的勇敢。
記得從某本書中讀過:親情總是令人尷尬。而要承認自己的母親,承認自身與她之間是如斯親近,就如承認一個無法完全成為個體的自己,無法獨自創造和建構自己,亦一如承認歷史之先便有歷史,要擁有一個純粹的自己根本是毫無出路,我們都因多個時代和父親母親的經歷而生。如要面向完整的自己,似乎無法不先擁抱身邊親近的人,認了跟他們的親近,如母親。
假如耀輝的母親從不愛看電影、從沒有要他等待父親的來信、從沒有左右他選擇童年玩伴,那麼他的文字、反叛、忤逆與恐懼,又會轉換成甚麼呢?作為讀者,觀照自身,也不禁向自己敲問,假如我的父親母親不是這樣那樣,我又會生成怎樣的一個人?我不敢想象並找出之間的關連,我還未有勇氣承認,彼此是如此接近,面對著血緣與歷史,我們竟如此幸運又無力。因此,承認、認得,似乎是一個開脫,至少讓自己活得更果敢和自如。
希望
「關於我媽的,我只能聽到零零碎碎的片段。我別無其他,只有碎片,也只能把這些碎片捧在手上,不能還原成玻璃球,也能串連成為故事吧,是殘缺是完整,慢慢我才明白,居然也是幸福的一種。」(頁107)就如耀輝寫到,除了那些白紙黑字的出生日期、歷史簡介、有根有據的記錄、照片和信件,《紙》裡面那些斷斷續續的記憶,就是他可以捧在手裡的幸福。即使不完整,也要以推理與幻想把它變得連貫而實在,變成可以把握的。「懷疑」與「把握」,是書中恆常出現的字眼。書中所寫的,夾雜著他很多很多懷疑,盼望著很多很多對記憶的把握。
他的書寫連帶想象溫柔地攤在讀者眼前掠曬,所要展示的並不是母親的為人、他的童年、也並不單是一個紀念和告別,而是如何記認和面向世界大大小小的傷痕,並且為生活帶來希望。書中附送的書籤上寫著:就算城市多灰濛,我們可以展藍。
在序中,耀輝引了Paul Auster《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的一句話:試圖說關於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一種虛榮。因此,令我想到他的另一個作品《普魯克林的荒唐事》的一句話:當一個人有幸生活在故事之中,生活在一個想象的世界裡,這個世界的悲苦也就消失了。
不論有多少想象多少真實,畢竟相信故事比相信數字帶來更多的,希望。但願我們有故事。

《紙上染上藍》
香港各大書店發售;7月16--22日香港書展公,亮光文化攤位:1B-E10
作者:周耀輝
類別:散文
價錢:$78  
頁數:208頁
ISBN:978-988-8249-44-2
出版社:亮光文化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4年7月

作者簡介: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研究生。同時以寫作維持生的覺醒。

2014年7月6日 星期日

發夢的時候不要小便

原定是六點就起床的,又是吃吃早餐,等待著預定的約會抓著愈縮愈短的時間線前來。中途又喝了一杯咖啡,還是精神不濟。大概就是一這兩星期的工作、讀的書,引致週期性的疲憊脫了軌,加速到達了我的身體。我又回到床上去了。
然而,如常的克制自己,不要慵懶太久,又調較了每半小時一個鬧鐘,虐待自己。
早上的時候夢特別多,友人說。或者,白天的時候,深處的意識更想顯現出來,變成光明。在半睡半醒的時候我沒有記住關了幾多少次鬧鐘,只記得發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在一個操埸裡等著被注射化學物,就像是被注射了才能通過檢測進入前頭的示威區。注射的時候不痛,只覺知道前面有一群需要支持的人,要我們趕快援救。
注射了之後,人龍開始前進,我卻有了小便的需要,並護住下腹四處尋找廁格。夢往往是天馬行空的,它有這個特權。因此,只有後方往回去的火車裡才有洗手間,我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火車也突然開出了,我被困在車廂裡眼睜睜看著人群抱著剛剌痛了的手臂穿過鐵閘,錯過了一次行動。
回顧夢,嘗試分析自己,大概是這幾天不安、懷疑和憤恨盤旋太久,積成重重的石頭沉到腦海的底裡。這幾天,城市的音聲似乎提醒著,現在如果要跟他們眼中的文明對抗,就得連自己的生理需要都克制住,就如,要按捺著會令你錯失機會的小便,和睡眠。

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罅隙

根據嫲嫲帶來的傳說,地上每一條罅隙裡都有水源,而水滋養著大地上的生命和神秘的幽靈。憑著相信,人們四處尋找罅隙,即使找到了一條幼小如絲的裂痕,也蹲下來,以樹枝作為工具,嘗試把裂痕撬開成一條藏著希望的罅隙,造成各條川流不息的河。
直至到那些人,認為走路平順更為重要,認為過於闊大的罅隙會阻礙外面的人前來,並且不再帶來金色的果子。他們便開始用各種方法,填滿每條罅隙,而不再嚮往水源。起初,他們用泥土堆積沉澱,之後,發現泥土也能生出金色的果子,他們就用各種的動物,填到每一條罅隙中。我見過,即便是一頭肥大的牛,他們都設法把牠塞進窄而堅硬的石澗之間,那條牛哀嗚數天後便飢餓至死。之後,他們發現牛在外地的價格上升十倍,便停止這樣的方法,改用低價的農民來填平每一個地方。
人們難以忍受,每天踏過的路的中央有枯乾了的屍體。他們就只能夠,奮力扯出一個又一個已死的人,繼續尋找罅隙,讓其他人仍存有水的希望。他們在牆上、石塊上尋找,在周遭平滑的玻璃上仔細尋找,直到最後,眼光還沒有離開任何一塊平面,便被他們抬到其中一條罅隙裡邊,擠進去,直至四肢扭曲甚至斷裂。或者那個時候,那些被用來填充的人,會在心跳減慢的時候,感受到地下水的涼快。

2014年5月8日 星期四

貓的耳鳴

「我不明白爭執的意義在哪裡。」那日他在九龍塘的商埸裡面告訴我,我們感受到冷氣傳來的寒意,看著第三對情侶演默劇一樣在名店前無聲地爭執,凌厲的眼神成了雙方唯一的防衛與武器。
「大概是要發洩吧。」我不明白,只是猜猜而已。

若果是為了發洩,那麼一埸爭執裡頭,包含了傷害之外,實情是,也包含了某程度上的滿足感。因此,若以受傷的程度來判斷誰是真正的受害者,那麼一定不會是發展爭執的人,反倒是,那些旁觀的、被逼旁觀的、被逼存在於一個變質而扭曲的空間的人、傢俬,和貓。

當一切源於質疑和被質疑,又或者,當一切都只剩下二元對立的關係,不是他就是她,中間的連繫便由時疏時密的網到剩下最後一根纖幼的線(大概其他線都被剪掉了吧),似斷還續,而所有的震蕩都開始了,而且明顯地搖動著一根線,好像將會斷的弘,會發出刺耳的聲響,一聲之後,完。結。

我在毫無預兆之下失去了身體的操控權,遺失了喉嚨的鎖扣,面向他放聲尖叫。那刺耳的聲響好像戳破了一空包覆住己身的薄膜,一直剌到他的耳洞裡,往耳窩的漩渦裡鑽。或者,因為一切來得突然,又或是久未釋放的聲音來得太放肆,他只能不停掙扎如擱淺的魚,翻來翩去,翻倒了椅子,踢著無言的牆身。而它們,都只是默默地,試著不為人知地當著無言無語的旁觀者。它們承受著他卸去的痛楚而沒有作聲,我只可以站著不動,跟它們說:對不起,一切都源於我的尖叫。它們沒有回應,容讓我覺得它們默許了我倆之間似乎會是短暫的爭吵。

然而,牠,被逼要用牠唯一的眼睛目擊這一埸爭吵。寧靜離開了牠那不靈光的耳朵,牠就被押到憤懣的聲音漩渦裡面,跟著發怒的軌道往底裡迴漩。牠用盡力量退後,在書桌底下踡縮成最小的空間,希望把自己隱成一塊不動的石頭。

一埸爭執裡頭,最會被毀損的大概是一塊原封不動的石頭,又或是貓。我上前抱起牠的時候,牠因漩渦導致的過度漩轉而停止不了身體的抽搐。我以毫無說服力的手掌安撫牠,讓牠聽著我心臟裡晃擺著的尖叫的回音。對不起,一切都源於我的尖叫。

「所謂發洩,大概就是發出一發不可收拾的聲音,令己身得到滿足,然後,令保持沉默的牆身無辜地多了一條罅隙,令安於己位的椅子凹陷了椅腳,令一隻寧靜的貓耳鳴。」牠的耳朵微微顫動著,牠以唯一的眼睛告訴我。




2014年5月6日 星期二

保鮮房(一)

「她就這樣,用光了廚房裡的所有保鮮紙,裹住了自己的腰、胸和手臂,像一顆漸次成形的蠶繭,黏在潮濕的床上靜止不動,露出了呼吸的頭顱,和未開始走動的雙腿,待著被完全密封的時刻。她還未到要變成一顆成熟的繭的時候,她那日告訴我,讓我懷有拯救的希望。」—在寫

2014年4月19日 星期六

我之

自她那日告訴我,或者我已告訴了自己並把說話埋在心裡,我的死亡並不是肉身之盡頭,並不是肉體上的死亡,而是一個停留在暗黑而閉密的洞穴裡,那個開在腐壞泥土上的花朵的狀態,讓我一直在猶疑,我還有沒有燦爛的日子?

就好像,感到那藏有我的花朵已開到最燦爛最盛放的時候,卻被另外也藏有我的蝴蝶發現,花開了的樣子也不外如是。或者只是花瓣變得大了,或者香了一點點,但並沒有預想般美麗。不外如是,我的死亡大概是發現了自己的靈魂還不過不外如是罷了,還有甚麼向生的理由。因此,看著那本植根於自己,美麗而誘人的,那死亡,就趕緊把它挖出來,向死的理由卻成了我向生的理由。就是,那花朵開到了盡頭,凝定到打開的一剎,向死的軀力瀰漫,卻會變成枯萎卻神秘得教人目不轉睛的花朵。

就好像,一方面,在埋怨自己的不外如是,另一方面,以死作為理由,把自己凝住在所謂最好的時候,又或者,只是未到最壞的時候。而這一切,都源於討好這個世界的渴求,我的生和死已成了一篇文章的尾段,一齣電影的最後一句對白,如果可以的話,因為想死,我的生命戲就因而變得更有味道,餘芳。

「但你只得二十二歲啊。」那日在校,她斥責我。
「一旦被死亡軀力吸引著,你就再也想像不到未來。」就好像愛上一個漩渦,一直任由自己鑽向圓心。

然而,即使會把一切都變成了現狀的自己最討厭的勵志故事,我還得要承認,我不甘於這一種「不外如是」。特別是自那日之後,她揭露了我的猶疑,我對自己作為一個生命體的自我質疑,反面就是,我還相信自己可以成為理想的人。

近來聽從他的建議,以彩繪來繼續找尋自己與死亡的觸碰點,看到一部分的黑色填滿,總覺得是自己的暗黑情緒未被消除,他卻說,這是象徵人把個人的黑暗面整合,更加了解自己的過程。在我愈要填滿的時候,我開始在那種軀力形成的漩渦裡翻找到自己。

今早,我過馬路的時候,想衝出去的慾望沒有了,我不想死。又或者,明天,為著甚麼,我又想死了。也不要緊,想與不想,都源於我在尋找向生的理由。

2014年4月12日 星期六

他之(二)

四月十一日晚,四月一日晚的情緒仍然在凝固狀態,沒有要溶解蒸發的跡像。

這些日子,每每到了深夜的孤獨時刻,就不禁生了要聽他的歌的念頭。他說我太多愁善感,甚至到了濫觴的地步。而我卻狐疑,人們是怎樣把思念止於一日呢?究竟,他們是怎樣做到的呢?

他離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那晚我在飯桌前舀著湯,突如其來的新聞便宣佈了他的死訊。她還深信是惡作劇,若無其事的為我夾菜。那時候,死亡離我很遠,因此我和他之間也有著遙遠的距離,我只記得一日下午看重播的慈善節目,他威風瀟灑的跟梅艷芳跳著唱著: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之間我到他的記憶是以甚麼方式不為人知地累積下來,我無從稽考,我也並不願意拉扯到長大不長大的因果關係。只是,現在的我,不知道在那個時刻,卻倏地自覺不言不語地明白了他離去的原因,而那一種明白,更一直擱在心上,纏綿悱惻。突然發現,所有的明白都來得那麼突然而猝不及防,就好像我第二次看《2046》,第三次看《東邪西毒》一樣,抱膝在家裡忽爾明白了一切,所有情節就在心上愈秤愈重

原來,當你了解到他人的死亡,你就已走到最接近他的觸碰點。

我曾經花了一段時間難以自拔地要追溯到他的生活、習慣、向死與向生的精神力量。他的朋友都為他說了許多婉惜的話,也為他解釋了他向死的意志。他其實不想死。我看著毛舜君跟主持人說。其實,或者想與不想,那個意圖並不那麼重要,即便不想,最終也可以步到去選擇的崖邊,稍稍晃擺就會跌宕下來。

我重覆又重覆的看著眾歌星為他辦的思念音樂會。每次看到周慧敏重唱《如果你知我苦衷》就想哭。如果你知我苦衷,何以沒一點感動。

寫到這裡,我為到擅自帶著自己的情感去理解他人的生命而感到愧疚。如果要真誠對待自己,我大概只是借他的死亡去證實自己的向死本能。或者,只是我一個人被向死的暗黑薄膜緊緊包覆,卻想找一個無法言語的人來陪伴。

他其實不想死。若果他真的不想死,似乎就是那體內盲動的呼喚帶動,把他牽扯到跌墮的快感,墮到世界的邊緣。或者,我也不想死,而我現在偶爾發作的向死的力量是因為體內一些化學物質出現異變,誘發大腦落入這個命題的假象。


那麼,笛卡兒或者都是難以違抗身體的指令,思想著各樣的東西。「我思」始果不存在,「我思」如果並不跟隨絕對的自由行走,似乎就不能再有我在。我現在想的,又是我所想的嗎?又走到黑洞面前,準備把自己化成漩渦。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他之

有時候也會很想吐露我跟他的關係,或是那段在我想像裡的關係。那段關係,並不單是我需要一個偌大的空間游泳而他只要一個方格來擁抱,也不是我否定了對他的愛。而是,我竟然學會了厭倦從他者的臉目裡尋找自己的線索,我在己身與他人之間的混淆中想要嘔吐,導致我難以安然地與人共處。吐露我跟他的關係,就如,我終於要宣告,我跟世界的關係逐漸終結。

「我或者真的需要制約來保持自己的感情熱度。」我走在街道上,終於接捺不住要跟他們說。

「我覺得你刻意把自己放到這個位置。你根本就是自我設限。因為你想維持自己有著一定的類似的憂鬱症狀方便創作。」他已經不只第一次分析我。他試圖脫去我的皮層然而卻只脫去了他想像中的皮層。

「我並不這樣認為。」

「她老是這樣。別人說了真話她也不肯承認。」他如招認犯人的警察,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我真的並不這樣認為。」

就這樣,我目送他們追趕小巴,離去,而我便一直拖帶著他們的說話行走,就如故然被下了定義的無名星球,遙裹而沉默。而那遙遠和沉默,是我為自己形塑的模樣嗎?我也開始不住敲問,向我緊抿的嘴唇敲問,也向我從腳底冒出的痠軟感敲問。

直至過了第三個路燈,想起了彼得第三次不認主,想起了一切歷史的趨向。假如我有著一種趨向把自己逼到晦暗不明的角落劃圓,那麼沒有人可以否認那一種趨向都是我的一部份。並不涵涉任何刻意,只是,我的確這樣,證明著世界中還有一種引力,把你引去邊界處。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無端處女座

未上大學以前,面對自己所屬的星座,總覺得難堪,就如那個星球本身已難以理解的讓我瞄一下都生出了恥感。

有一段時間,同儕間的認識都始於星座,他們圍著圈子輪流說著「我天秤」、「我巨蟹」等簡潔而直白的自我介紹,它們如符碼一樣為個人衍生出篤定不移的解說,教人無法把它從身上挪移。因此,雙子座的他便分成了兩面飄浮在我們的腦海裡裡,而旁邊坐著忽然憂鬱的雙魚座。而「我處女」往往都不言而喻地連繫到青春那誘人的禁忌,教我不能坦然地免去尷尬,以它來代表我。

不知道是本身已培植在身體土壤裡的死亡種子逐漸發芽,還是我被面向死亡的引力牢牢吸吮住,我總是接捺不住的要把與自己既遠且近的死亡拉上關係,從自己和向死的人身上尋找共通點,並把自己解說為早早天定的死亡載體。早早天定了的,如星座。因此,我開始投靠星座。而那些我鍾愛的電影影星,那些不論在現實或電影中都曾經向死亡傾側身子呈跳水狀的電影影星,張國榮、里華馮力士、英格麗·褒曼,都是處女座。基本上,他們的死亡與處女座之間只連著一根幼小的線,只是我一直希望把死亡驅力緊緊的包納在生命裡,心知肚明。

處女座,變成讓我用以討好自己的皮囊。它可以解釋消亡,又或,我可以靠它解釋消亡,我是多麼願意的鑽進去,穿上它,皮肉永不分離。我有時想,假如我是白羊座呢?假如我是巨蟹座呢?好像都缺少了一個理由讓自己放鬆全身的肌肉,跌宕。

近來,突現的念頭要我多方搜索處女座與死亡之間的線索,要尋找更有力的根據。然而得到的確據都非常薄弱,直至他告訴我一個如綠光一樣迷惑人心的神話。

在神話中,處女座是大地女神得墨忒耳的獨生女兒珀耳塞福涅的化身。一日她與同伴看到地上一朵銀色的水仙花朵,那漫患在迷霧裡的美麗浸潤到眼底,她的手指被一種不明來路的驅力牽引,引領她伸手要碰觸花瓣的柔軟,並在這一瞬間,地底毫無預警的裂了成一個深邃的洞穴,冥王哈得斯便把她擄到陰間的地獄。

大地之母無法抵抗失去了女兒的痛楚,便把一切的精力與時間都投放在永無止盡的尋找中。旁觀的宙斯因此命令哈得斯放過珀耳塞福涅。哈得斯不得不順從宙斯,卻暗中掙扎讓珀耳塞福涅吃下地獄石榴,並必需回到幽間的陰間。

自此,一年之中,有四分一的時間存地結滿了冰霜,死亡的氣味在地上爬走,人們都知道珀耳塞福涅肚腹裡慢慢消化的死亡果子,已把她帶到閉密的地獄去。

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原初是春天的燦爛之神。因為燦爛,卻引領她走向幻滅與消亡,成了哈得斯的妻子。她這樣來回往復,每年四分一的時間,從生的星球走向死的星球,如染上了定時發作的糜爛而媚艷的毒癮,是萬物面向死亡的興衰循環。

2014年3月22日 星期六

微禿

一早起床,她咒罵自己錯過了響鬧裝置的提醒,又多花了兩小時睡覺。她決心減掉做早餐的時間,補償因睡過頭而流逝的兩句鐘,能補多少就多少。

她迅速換裝然後就開門矯健地跳過很多梯級,用三分鍾和十蚊買了一個腸仔包和一罐咖啡回家。

她索性關掉電視機,連早晨新聞都不看,一口咬著麵包,一邊打開電腦工作,即使偶然還是花掉了時間停留在那無關痛癢的網頁裡。有時慣性的動作無法停止,按來了購物網然後又有網上新聞,動動滑鼠蹓過了2020年政改方案和台灣的事情,還是刪去分頁繼續處理工作。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她趕緊完成星期一交的廣告,盡量猜想客戶的口味。把一個腸仔包啃掉之後,她想到一個點子,起初也覺得不錯,面露暗喜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傾斜,笑。可是,呷一口咖啡以後,腦海裡浮現了三個面有難色的客戶,而坐在旁邊的老闆攢緊眉心、頸筋暴現,鼓起了腮子積存了很多很多的氣並且可以令他整個人發脹而昇到空間的最頂部,最後,爆破。

在爆破的同時,她把寫好的點子撕掉,然後捫著自己的頭頂按摩並希望把疼痛驅散。

她突然摸到在髮中有一處肉的質感,那質感鮮明得令她聯想到深海中冒出一個泥色島嶼。為了要尋索這個島嶼的真實性和歷史,她立時把本身凝視著螢光幕的眼睛挪移到梳妝枱上的鏡子,走過去微微低頭,眼球費力地向上轉移,看到鏡子中反映到密密的髮中有一個五毫子大的光禿處,成了一個微禿的頭部,不生花朵。

對於這個不明來路的光禿的部分,她無從稽考,甚至不知道那個部分是一夜之間生成,還是日積月累卻不為人知的脫髮狀況弄成。

她只好在網上打幾個關鍵字:禿、頭髮、病、解決。她換來的詞語是壓力、蛋白質、原因不明、腦部休息。好些網頁,以直接的詞句告訴她她想得太多東西了,生成了難以對抗的壓力,把頭髮拔去。

在頃刻間,她打消了繼續工作的念頭,撲到床上躺,提醒自己不要再思索任何的事情,除了微禿的頭部以外,其他事情都無關痛癢,多餘。

之後,陽光歷經了一日之中不同的光度,退在沉沉的雲層後面,她醒來檢查自己的頭頂,那個部分依然光禿。除了那個部分的髮以外,她似乎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供想象。她害怕那個部分會一直光禿,被太陽曬成乾渴的泳池,不能游泳。

「我想知道原因。」她面向他,那個令人難堪的醫生。

「原因不明,但有可能是因為壓力,想得太多事情。」

如果是因為想得太多事情,那麼,她便將至康復,她這樣想。基本上,她已無法設想、思考其他的事情。而,那些與頭髮無關的東西,都已被劃分為其他。

小巴司機咒罵著旁邊擦過的的士,小巴內的她們在八卦,收音機播著一大堆國語口號。她坐到單人行的最後位置,拿著智能手機不停翻找增生頭髮的方法。過了三個街口,小巴司機轉台,她們不以為然,還在八卦,一個年輕男子咒罵梁振英的說話不停播送。左耳入,右耳出,手機螢光幕上顯示的生髮水吸引眼球。她一定要在這個月內解決微禿的頭,她為自己定下限期。

她時不時摸摸自己的頭頂,又低下頭看看地上還有沒有掉落更多的髮。在兩個街口之間,她已多次重覆摸摸頭頂和檢閱地下的舉措。


前方突然有很多的車輛擠擁,一輛警車碰到老婆婆那脆弱的腿,旁邊一輛小型貨車駛過,載著很多記者。她左手摸著那微禿的頭部要把它隱藏,這樣的新聞說不定會變成頭條。

2014年3月15日 星期六

【不被尊重】

當我設法幫助他(同時也幫助自己)的時候,他卻選擇讓我感到不被尊重。這些日子發現不被尊重的時候多了,是因為人自大了,需要多點尊重,還是,如果對待自己與對待別人的方式相近,我其實慢慢地學會了如何更加尊重別人?
當我問及他一些有關逼近的工作的事的時候,我卻感到他想方設法的逃避與無視我,一整個月了,他從沒有加以說明他的意願。而今天,逼近眉頭的事促使我必需要致電給他,然後,他從來沒有回覆。最終,卻暗生惡念,在撥號的時候加上133,無來電顯示,隨即得到即時回應。我邊為著自己的惡念憤怒,竟然可以用這樣俗套而邪惡的方法對待一個工作伙伴,然而,我對他的憤懣與厭倦卻無法平息。不被尊重,直到你暗生惡念,更無法得到尊重。

晚上,她來電,「我覺得你沒有怎樣理會我,你只顧你自己。」她對我說了第三次,縱使我幾乎每次都緊張地回覆她的來電。而我一直疑問,從何時開始,顧自己會是一種罪過,是從何時開始呢?我為何要剝削愛惜自己的權利呢?你說你不是抱怨,但我覺得你沒有尊重我的生命,我在努力對待自己而不是你的生命的方式。

原來,又到了想尖叫的日子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報復

我以為你已經好起來了,原來,你從來沒有好起來。又或者,你從不打算好起來。
這夜,你又掛著如受傷兔子那麼楚楚可憐的模樣致電我,我只是再次打從心底裡的厭惡,就如厭惡穿著衣服跳進水裡,上岸時都是濕漉漉的衣服重重的貼在皮膚上。
因此,我只能一如以往,如之前對付你那鮮明的病症那樣對付你,一臉漠然而一聲不響。最後,終於在雙方同意之下掛線,我努力壓住心裡的內疚免得跌落了你的圈套。
而我,還是想加害自己般如你一點安慰,致電給你。而你,換上了我的臉目,以單字回應我而一聲不響。我知道,你是報復。我希望證明,你的報復全無果效。

2014年3月10日 星期一

我的書


「一個不幸染上/患上/生成選擇困難的人,似乎難以挺直腰板,打開肩膊,在任何一條街道上行走而讓人看到他/她的臉目。
但,他/她/那個人,仍然記得那肩膊和後頸的疼痛。
在與他擁抱的時候,頸骨輕微欹斜,肌肉拉扯,有點痛。但是,選擇困難。
於是,走到街上一間推拿的店,被滿手濃烈膏藥味道的人按壓。
「這會讓你的筋骨得到鬆馳。」但,那咯咯的聲響不難令人發現,幻想到折斷的骨骼。
在痛楚與猶疑之間,我(我不慎寫下了「我」,露出了馬腳,有著難堪得要哭的意想)還未趕及離開,那次療程便完成了。
低下頭寫字的時候,後頭的骨頭隆起得更嚴重,要你知道那些曾經接受治療的痛楚,會一併再隆起來,掙開皮肉冒出。
在停止寫作和猶疑之間,那隆起的骨骼已慢慢成形,而那頭部愈來愈,傾向前方。
一方面,想把那些後天隆起的硬度收藏。另一方面,繼續寫字。而頭部愈來愈傾向前方,跌下來,像斷了枝幹的蘋果。」

那日,好像要寫一封關於自己的信,做一個容器把它裝起,成了像書的東西,而自己就是讀者。寫的時候,我努力避免出現「我」,萬一出現,不如刪掉。就好像,預知到讀這封信的時候,如果讀到「我」,就會窘,要深埋到洞穴裡。(為甚麼呢?是因為要不被人知道自己的自我?)
直覺告訴我,完成之後,我不需要任何硬件把它盛載或躲藏。基本上,我寫的東西已把「我」妥善地收好而只有我知道。(事實並不如此)因此,直覺告訴我,就用透明把它收藏。

最後,它就夾在透明的玻璃紙中間,無法捉摸,卻藏有「我」。

辭職

一個月裡面,我兩次辭職。就如,彼得一日內三次不認主,那麼自然而令人慚愧的歷史的推進。而兩次,都是聽到同一句說話:繼續做你喜歡的事。

然而,喜歡的事卻造就了不喜歡的事。然而我大概未找到真正喜歡的事,只是努力用著剔除法,剔除不喜歡的事。可是,一個無寧兩可的人,在剔除與選擇的過程中,還是無法避免,跌入曲折蜿蜒的軌道,在沒有兩極的地方漂蕩旋轉。我想果斷一點,卻害怕拒絕。

那日,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任務是把一個人和另一個縫合起來,再與很多很多的組合的人織成一個網狀的東西。可是,答應的時候,我卻忘了,在把人們組合起來之前,我必需把自己綁到他們的中央,讓他們朝向我聚攏,讓我任意組合。因此,在沒有預備之下,一群群他們面朝著我,走向我,擠擠擁擁。他們把我正在呼吸的空氣擠出去,為自己佔來了有利的位置,在我設計之下圍著我靠近。我就像置身於自己畫成的圈套,呼吸困難卻無處可逃。即使有一日,他們厭倦了我,向外四散,我還是從他們留下來的味道聯想到曾經擠逼的痕跡。而我無辨法令呼吸回復暢順,只覺得那個地方幾近真空狀態,而我無法不討厭處於真空狀態的自己。
然後,我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兼職,時間穩定,足以讓我從那個真空的自己開脫過來。

那一份工作,除了較低的薪金、朝九晚五,要早上機械式上班之外,幾乎是無可挑剔。只是,我原來有更多工作以外的事情想做,導致頻繁的請假,早放。最後,我並不知道,我是確切的為了他們的運作著想,還是在果斷與猶疑之間終於知道如何取態,我就是辭職了。

畢業後,我兩次辭職。大概都是源於我暗自喜歡一些事情,而我不曾清楚,直到每一個選擇之後。如果又用剔除法,把我討厭的事情剔去,留下的就是我喜歡的事情。因此,我喜歡用一塊保鮮膜包好自己,喜歡很早很早起床,但並不是跟手執公事包的人趕到金鐘站,而是慢慢地沖泡咖啡,做一些關於文字或學問的事情。

今日,學生說我很有大志,而我不知道甚麼是大志。如果大志是,想方設法逃離自己不喜歡的事,那麼我就是有大志。我只是除此之外就不願意做些甚麼,我這樣告訴她。

2014年3月4日 星期二

重要

那日我告訴你我的想法,然而他們都只是停留在思想的階段,還未凝結成堅固的東西。
那麼,他們是不是,並不那麼重要呢?你問我。
我也不知道從那個時候開始,便那麼被人識穿,因此我並沒有即時承認,自己的淺薄。反而,不自覺地防衛。也不是,只是,他們沒有令我覺得趕急。我立刻回話。
可是,那一刻,他們確切而實在地被冠上了一個名義——不重要。他們也因此有了理由從我的心的房間離去。
他們離去之後,人好像被淘虛了,趕緊發掘體內剩餘的重要的東西。可是,甚麼是重要呢?這個時候,任何一個人亂拋一樣東西過來都變成重要了,當你發現不到重要的時候。

2014年2月4日 星期二

《團拜》
團拜的時候,被歷史遺留下來的嚇唬、威逼、呼喚監視,神推鬼擁之下,把自己放到岌岌可危的地帶,身邊不同的人略過,有的停下來,觀賞我。因此,開始發毛,整個人處於敏感狀態,並把得到的那些令人惴惴不安的碰觸記下來,寫下。

「魚缸」
他花了十多萬造了一個自動化的魚缸。
起初,看著玻璃造的透明魚缸,不像籠牢,魚在裡面寂靜迥游,閒時穿過石洞,有時停留在珊瑚旁。缸裡面的所有都是有生命跡象的,但裡面不是海洋。
他打開魚缸底下的櫃子向我炫耀裡面堅實的機器自動運作,一個大水箱裡咭嚕咭嚕的把水過瀘。
「其實都是幻象。」我說。
「幻象?他們都是真實的。」
不是。這不是海洋。只是你依著對海洋的想象製造來完成自己。可是,我們沒有完成海洋。我並沒有告訴他。

「改良年糕」
我不想買一些客套食物,但客套的習俗要我送禮,我做了紅豆年糕。紅豆硬了一點,或者因為要翻熱,裡面的水份都焗散了。他前來,要我問自己的心,外出的時候買到這樣的年糕,會怎樣。我也竟然敲問自己的心。可是,我覺得也不怎樣。我喜歡。而我,真的問了,心。
他一再否定,否定的不是年糕的口感,不是香氣,而是,我的心。
「不告訴她,她又怎樣會改良?」
「改良」這個詞,我不喜歡,我問了自己的心。其實,我只是隨心的做了一底年糕,又隨心的,送來。我根本沒有必要,改良,來討好你。
連你都要我「改良」了對吧。而我覺得這也不怎麼壞。

「累」
他問我累不累了。我覺得,我在人群裡,不熟悉的人群裡,令人不安、不知所措的人群裡,消耗了太多。

團拜,沒有歷史的桎梏,或者我在來年會安穩一點。

2014年1月23日 星期四

塞車在馬頭涌道

我不知不覺的睡了
在馬頭涌道的街頭
沒有被人踢走
亦沒有地方好好擺放那左搖右擺的頭

我們不知不覺的 睡了
被困在一條蚯蚓的肚腹裡面
即使可以甦醒
在馬頭涌道
仍在馬頭涌道
聽著他們跟電話交代行蹤
然後安份地植根在椅子上
沒有向著從來沒有的陽光生長

他們似乎要多待一句鐘
他們要等待
「我要待多一句鐘,你們先吃吧。」
但我已經很想嘔吐
如行想破口而出的
髒話、嘔吐物
還有一埸跑步
從馬頭涌道到衙前衛道
直至
街道不再以巴士的方向和速度移動
直至
政客宣佈這一切都只不過是陰謀
直至世界不再發吽哣
要我們一直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




等候
時間不容許我們反抗與復仇

2014年1月11日 星期六

生活是這樣子,不如詩

要說這個城市愚笨,愚笨
要說這個城市殘忍,殘忍

如果要買一個斛斗
一場無人侵擾的運動
恣意的消耗與汗流
然後肚餓
吃一個不能毀腦的麵包
果腹
那麼
在車很多的馬路中央停滯
到肩摩接腫的街道行走
如水管裡的殘渣

如果不想歪曲肢體
好好植根而不讓雙手發麻
寫一句句子
寫到肚餓
開一罐茄汁焗豆
拌飯
那麼
你所打的電話號碼現已停止服務
請重新整理連接不良的網路
如堵塞了的水管

生活是這樣子啊,不如詩

2014年1月10日 星期五

肚子痛

肚子痛。這陣子大部分時間都活在人群裡,不能專注在地上畫沙,不能專注,然後,深呼吸,送氣,佯裝成群體動物,跟他們擺動著一樣的姿態。偶爾,為自己掙來專注的時間,因此,兼職做編輯的工作,在緘默的時候快速打字,深呼吸,舒緩。而我不知道,一些情緒還在思想的叢林裡密釀發酵,生成霉菌狀的東西不為人知地迅速蔓延。它們,是記憶的塵埃,積成大大的塵球,不能飛。
今天,突然向久遺的友人不斷戰戰兢兢地說話,把塵球打散,翻開。然後,累,獨自乘搭小巴,累。回到家的時候,肚子內翻攪起來,很痛。小時候幾乎每隔兩日都會肚子痛,就如現在家中抵抗力弱的小貓。長大後,沒有那麼,頻繁。現在,肚子痛,我在設想原因。是今天吃過的年糕,還是喝過的酒與涼茶相沖。又或者,是我剛才吐出了許多許多的事,導致密實的腸子裡空出了位置,活動,然後,腸、肚子,它們,開展了停滯多日的活動,激烈地,活動。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

又一次,毫無計劃之下,蠢蠢欲動的欲望冒出腳底,趕去看一套電影。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中譯接近無限溫暖的藍。最初,想要看是因為,我的而且確,從小到大,都喜歡藍,不明所以。之後,開始遇到別人的好奇,問到為甚麼,我才以平時接收過的訊息,生搬硬套,解說為藍是憂鬱而沉靜,而我喜歡。就好像,小時候看兒童節目,大人總愛問小孩,為甚麼喜歡皮球,為甚麼喜歡宇宙,為甚麼喜歡毛毛蟲,就如等待著預想的答案那樣。假如,答案拋到正軌之外,他們便要四處尋求原因,就好像修理工人要為失靈的機械找到問題的源頭。但,其實,很多很多事情,都無法梳理清楚,而源頭是永恆地遺留於第二星球,無法尋獲,就如愛情。
這套電影長至三小時,從一個女孩的年少講起,從對性別的惶惑到對愛情的惶惑,一個女孩,離開了剛開始的關係,轉到另一段關係,一個簡單的脈絡,生出許多纏繞人生的藤蔓。關係中的性別已不再是問題,問題是兩人之間的落差,大部份人都歷經的愛情枝節。這也是令我入迷的部分,它並不是一套標榜同性愛的電影,而是,一套純粹而累人的愛情故事,跟現實中的愛情一樣。
曾經,上性別課的時候,導師打了一個比喻,解釋那些定義的荒謬。假如,我喜歡上紅頭髮的人,那麼我是紅頭髮戀嗎?主角是不是藍頭髮戀,我不清楚,只是對於劇本/故事所描述的情節,即便我沒有遇過藍色頭髮的人,也因著一些人而遺失了心的一角,也因著一些人而崩塌得難以復原,有過,有過同樣的寂寞與哀愁。
除了床單、衣服、頭髮的藍色之外,吸引我眼球的,更是那些潛藏深意的對白,化著一串串文字銘刻在銀幕上。我記得,那個下午,Emma跟Adele談起哲學,談起沙特、存在先於本質,Adele以雞蛋與雞的比喻回話。在她們之間,存在曾否先於本質,是顏色帶來的宿命,還是因緣際會,大概就是雞蛋與雞的問題。她們因相互吸引而存在,還是先存在再相互吸引,即便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可以解釋得到,對於她們,大概只是一條如雞蛋與雞的問題一樣多餘。就如Adele於酒吧遇到一個男人,跟她說,愛就愛,其他的,管他的。
之後,她們之間就如本來輕柔的塵埃一樣積成了沉重的塵球,再也不能隨風飄蕩。Emma把藍的頭髮染回金色,Adele亦理順了她混亂而茸茸的髮,轉換了髮型。頭髮的轉變似乎都把她們往後的日子定了調。她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卻織著時梳時密的網,難以言詳,但你與我都定必經歷過當中的情感起伏。而,當電影差不多完結,聽著一班小孩讀著童詩《不需要》,那種悲傷,似乎得到了一絲的舒解。「大象可以長長的鼻子吸水,牠不需要彎腰。長頸鹿有長長的脖子讓牠看到陽光,牠不需要起飛。」(大概是這樣吧) 不需要,有時愛情有她的方向,你不需要叩問。可以悲傷也可以哀愁,只要懂得不去問的慈悲。

2014年1月7日 星期二

死亡在等待與失落之間

從最早的回憶開始翻閱,我大概已閱過超過一百份的自殺個案,不論是新聞報道那聊聊數句陳述,或是某日我邊扒飯邊仔細默唸的篇章,不論結果如何,他有沒有足夠的勇氣教他墮落四十樓層,她有沒有成功把刀封插進頸項,總而言之,自我了斷的人多的是。

那時候,死亡的驅力還潛伏在對岸的島嶼中的密林,我並沒有拿出相對的能量去理解他們。只是覺得,死亡絕對不會是問題的解決方案。又或者,換句話說,我無法在入世與死亡之間拉攏出一些關係。之於我,死亡曾經是一種了無新意的逃避方式。

直到那日,我在馬路中央安全島上停站,看著一輛又一輛汽車快速駛過,一輛後緊隨一輛,我就如岸邊待著過河的孩童,腳尖一靠近濕涼的位置測試水溫,前方一頭鱷魚立即浮潛過來,根本無路可走。對於那漫長而充滿假象的等待,我開始感到厭倦。而這一種厭倦,我是曾經有過的,在月台上盼望過來的是一輛不停站列車,想開始讀一本書的時候隔壁的工人用電鑽鑽出似盡還續而煩擾的聲音,還有剛投身到社會便發現自己已慢慢黯淡無光,不被發現。累人啊。很累人啊。我似乎在堅持著一種很悶的運動,譬如跑步。我拖著酸軟的身驅愈來愈沉重,每次提腿擺手都需要更大的力氣。縱然前頭的終點不遠,可是那條懸掛半空的終點線實在難以觸碰。而這時,我誠實的身體告訴我,是時候停下來吧。我幻想,如果在下一輛汽車完住掠過以前,我便奮不顧身的跨出腳步跳出安全島,我會擊落拉扯到車底,還是因猛烈的擊撞而飛彈到另一輛極速奔馳的汽車。

這是我第四次摹想死亡。

我始終無法超克那種想像。因此,當我走到商場的第七層,俯視底層大堂來來回回的遊人,又有一種盲動的呼喚教我一躍而下。那死亡的驅力,我應該如何處理?把它放置到一個洞穴,還是扭開火爐,把它燒滾後待它蒸發,然後剩下燒焦薰黑了的鍋子。我似乎未能及時處理,也未能及時設計任何一個方案阻撓那些如霧氣般愈散愈近、籠罩著我的力量。
可是,這個城市實在有太多粗幼不一的馬路交織糾纏,編成了一個密密麻麻的網,偶爾在隙縫間冒出霸道的樓房。沒有樹。

因此,在那種驅力還是無處放置的時候,我難以停止懷疑,它會靜悄悄地從我等待的腳底冒出,把我拉到充滿危險的前方。而我更懷疑,我其實就是一切驅力的引導者,是我千方百計的掐起手指,擺出各式各樣奇異的姿勢,只為挑出一直躲藏在皮膚上某個毛孔裡面的力量。我想起,曾經,我就是這樣挑出掉落到盥盤的水管裡的一根筷子,花了大半天的力氣把筷子連同積存已久的食物殘渣拔出來。

我啊,也就應該這樣終結了吧。我翻開筆記,久久不能下筆,直到我終於翻開多個腦細胞,在它們之間找到一個詞語,可以分去我一小部分的驅力,那突如其來的汽車響號,還有之後他那指令的聲音,教我無法不把那個稍有希望的轉化過程停住。縱然寫作不能為的舒解內心那難以言傳的能量,我仍然期望可以把一些,只是一些,放到那些相對疏離的文字上,或者會讓我減去一粒小豆的重量。然而,我又站到那個無人的月台上,看著一輛不停站列車一閃而過。現在,或者就只差一個閃點,我就可以爬落車軌邊緣,等待那種不會圓滿的等待輾過我。

對啊。只是一個閃點。對於這個態勢出現的源由,我無從稽考。我曾經在一個寂靜的角落考量過,究竟我是怎樣生長到這個地步,在凋零與延展之間迅速枯竭。到目前為止,我仍覺得當中不牽涉逃避的意想。只是,在我想不到故事的延續之後,我似乎有著一種要終結的覺悟。又在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來襲的時期,我不能一如以往的把事情好好辨妥,甚至感到自己的的身體被逐塊切割,靈魂被漂白劑灼燙沖淡。這時,腦海裡便有一把聲音告訴我:你已經走到光的盡頭了。我已走到盡頭了。我重覆她的說話。我質問自己,究竟身上的光芒還剩餘幾多,足以餵養我到哪個年紀?我走出軀殼,觀察,發現一個我坐在電腦椅上漸次黯淡,所有顏色緩緩褪下以後,或許會剩下一個漆黑的影。我難以忍受永遠困在這個軀殼裡,發出黯淡的光,時而熄滅,時而僥倖地光亮。但是,就現況推測,這會是我以後的景況,別無他法。

假若最終我還是從某道天橋上跌墮、又或者被某班不停站列車輾過,也絕不意外。而令我尷尬的是,我似乎還未有資格把死歸究於藝術,也未有那些難以負荷的事情推我到死亡邊崖。因此,之於你,不要嘗試去端詳我那歪七扭八的肢體,也不用為我編織死因,我只是應該走到這個地步而已,只是因為一個閃點,一股剛冒出頭的力量。你不需怪責自己。那些死亡的軀力啊,早早就已豢養在我們體內。只是,以我現時的能力與狀態,無法把它按捺下去,它總是置換成不同的形態從不同的孔洞冒出。或者你,在往後的日子裡會漸漸明白,而這也是我不情願的。

我仍然無法好好抒懷,只是想把這些凌亂的碎屑掬在手心裡,然後拼出一些句子。地鐵廣播環迴重覆。冀望與失落不停接軌,我只想靜靜的,把情緒放在句子裡,亦懇求你不要霸道地截斷它們,它們將會是唯一的完整。無奈地,每每我想到此,她臉上掛著悲傷前來,而他也帶著許許多多的疑問來電,希望從我斷裂的篇章中尋找安慰。我開始預想到,即便我那些驅力愈養愈大,滾成一顆具大的石頭,將至滾碎我的身體,很多個你、她和他都會設法阻擾,讓我的身體不完整地完整下去。現時的我,沒有完成過一件事情。

現在,把它們一氣呵成的寫下來,那向死的慾望又沒有那麼強烈的要湧出大海。大概,從今而後,我就是不能自已地來來回回的期待、失落,維持著某個姿態永遠卡在關卡裡輕微搖擺,任由那班不停站列車掠過我,任由那些風掠過我,那些寂靜的空氣迴蕩。

我知道內在還有一些難以平息的衝動,但另一種不明來路的聲音已緊接而來侵擾我。是時候了。如果死亡真的如佛洛伊德所想,是最後穩定的狀態。你,就讓我無聲無息的穩定下來吧。可是,是時候擱下筆桿了。

(寫於一天想死的時候)

2014年1月3日 星期五

「我地」

自從我變成了「我地」以後,日復一日,我再也看不到我。基本上,自從生活有了你,我倆都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好好獨處,跟自己相處。

昨日,你在我耳旁發出「悉悉啐啐」的聲音為要嚇怕我身邊的一隻狗,而你沒有停止發出這些教人不耐煩的聲音,而屋內的傢俱和狗都是靜止的就只剩下你那些聲音慢慢放大,填充了我所有的空間,最後我不得不壞了脾氣,以猙獰的神情面向你。

那日他們都在問「我地」,「你地幾時」、「你地去邊」,我好像再也聽不到「你」,亦即是言語之間也在沒有我。這樣的發現令我不禁發毛,看著他們的嘴不停張合,但我仍然找不到一個肯定過我的字,或者根本再沒有筆劃可以勾勒出我。

我們漸漸找不到平衡的據點,只能把面積減少至剛好兩人可以踏進去的大小,省掉了要維持平衡的煩惱。可是,我們變得,動彈不得。

*
我看著你戰戰兢兢的退後了,然後轉身。我還未可以習慣房子沒有你的氣味,因此我趕上了你,拍一拍你的肩膊,跟你交換了最私密的日記。你說文字是人最深深處的東西,掘出來後會發現每個人都是共通的。

那麼,我們應該蒐集許多許多其他人的日記,逐一看看那些共通的東西,驗證,然後安撫。

*
我走上一輛小巴,司機對著對講機說:「貨已上,掉左上車喇﹗」

對他來說,我們都只是一件貨物。對我們來說,擦身而過的很多人都漸次變成了貨物,有限期,亦會毀壞。

我幻想翻開司機的日記,寫滿了密密麻麻異化了的句子,「掉左上車喇﹗」「未收貨。」「二號站有貸上。」

但這些都是他們多年來的述語,仍然無法根治。在他們痊癒之前,我也想記錄這個病。

*
我呷一口檸檬水,你穿著一身深邃的藍走來。

「你的文字安撫不了誰。」你指著我在你日記留下的句子。

之後,你帶我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當寫信人,免費為路過的躲在街角裡的人寫信,甚至強橫地私下寫出信件逼報攤的人收下。

他們都放下了手提電話,在多個訊息響號伴隨下,他們仍然跟昔步驟拆開信封,把摺疊的信紙攤開,讀信。你要我每天都這樣練習,直到一天他們回信給我。

我到書店買下一箱信紙和信封,書店老闆問我寫信給「邊個」,我的對象再也不只是你,而是你背後很多很多的「邊個」。你望著我牽扯嘴角一笑。

*
一個詭譎的下午你仍然是這麼詭譎,一方面教我尋獲自由與安慰,但一方面又是野蠻地用白色的油漆塗滿每塊剝落了牆紙,又塗到被狗抓破了的皮革沙發,但我認為它們都不想要這樣一塊塊不均勻的顏色。因此,牆紙上的花朵被油漆埋沒,而皮革亦沾上不相稱的慢慢風乾的油漆。

你不忍眼光光的目睹這個地方的毀壞過程,那不如用文字縫補當中撕裂的地方。

我們開始寫下一首又一首詩,擠到抓破了的皮革縫隙,包裹著每個木櫃的缺口,甚至貼在發銹的窗框上。

你拖著我的手,我背著一個大麻包袋,走到街上平素會經過的地方,把詩貼到褪色的燈柱上,也縫到被蝕敗的樹木上。

*
「當有第一個人在一堵完好無缺的牆上劃上一筆,你就會很快看到第二、第三筆,甚至一幅油畫。」

我拖帶著狗到街上散步,看到長櫈、欄杆、天橋上都沒有了褪色、剝落的部分,換成一張張的詩句,有些還寫了對它們的慰問、感謝。

然後,我們等到一輛小巴,有人把文字塞進司機的口裡,填滿了整個口腔。

我們修補了我們的地方,同時亦修補了我們。

*
如果城市是以慾望建成,那麼我們最深深處的文字、感情來滿足。

*
我打開一封寄給我的信,攤開,閱讀。


「我愛你。」






寫於二零一三年五月下旬,為的是一個夏令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