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4日 星期四

阿拔

[原載於《大頭菜文藝月刊》七月號]

下午阿拔仍然穿著前兩天的睡衣,素淨的短袖衫是一片藍、鬆身綿質的長褲是皺起的泥灰,非常合身舒適,穿上去好像就可以變成無限延展的植物。和煦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罅隙折射到躺在床上的阿拔身上,還有他在光照之下以僅有的手長和氣力緊緊抱著的大型鋼造招牌。招牌的重量遠超過阿拔的體重,因此連他自己也不能夠分辨究竟是他環抱著招牌,抑或是,始終無可抵抗地被招牌沉沉的壓住他瘦弱易碎的身體,化成頑強生長而穿過屋頂的樹。但至少他清楚記得,這是他收集的第二十九個招牌,而他決定這會是最後一個。

興記是阿拔每年定期光顧一次的茶餐廳,開店四十多年,位於世貿中心那街,阿心粥店旁邊。對於每家食店的位置,甚至他外婆家的地址,阿拔從不擅長以街道定位,街的名字都轉過多遍了,多年以來他比較熟練於翻出腦海裡一直儲藏著某年某月某日的影像,然後仔細地重看每一個地標。阿拔特別喜歡記地標。然而,興記在現實之中已再不存在,現實的阿心粥店旁邊是那空空如也的地舖,與阿拔腦海裡排滿公事包、坐滿打工仔和年青人的茶餐廳彼此失落。記憶錯摸,就在二零一六年一月一日開始。

今年會是阿拔第十年光顧興記,吃第十個常餐,第十次在炒蛋與太陽蛋、叉燒意與沙嗲牛肉之間選擇困難。常餐,要沙嗲牛(音:嘔)麵、炒蛋、飛砂走奶。第十次落單的對話,就在阿拔尚未找出八達通拍入閘機的時候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如某個電台節目停止播放,你在指定時段中再聽不到指定的說話和流行曲,除了寂靜。

「喂。我們邊度等?」
「照舊啦橫豎都維園出發。」
「吓?興記?」
「唔係邊度?」
「興記拆左喇啵。你唔知咩?」

阿定急急跟阿拔約過新的聚集地方後,阿拔掛了線拿著電話獃獃地站在一排新型號入閘機前,直到後面紛紛有人擦過,站務員走來請他不要阻塞通道,一個行李箱輾過他的腳尖,他又像再度上鏈的機器人隨著一眾搭客走向電梯如走向貨物運輸帶分流到各個月台。記得二零零六年,他也是這樣走進車廂,旁邊的搭客低頭打著訊息,或是跟友人說八卦,而他暗自啐啐念著保衛舊中環天星碼頭的口號。到達銅鑼灣,他步出了車廂步出了A出口,看到前方一個穿著印有「官逼民反」的男人匆匆推門步入了興記,他便決定到興記進食絕食抗議前的最後一餐。同日,他便認識了負責領大家喊口號的阿定。

「官逼民反﹗」
「同你死過﹗」
「保衛碼頭﹗」
「差你一個﹗」

那日阿拔和阿定就坐在皇后碼頭的牌匾下飢腸轆轆,看過周潤發戴著鴨嘴帽在前方的柱上簽名,也眼睜睜的看著清拆人員把牌匾搬下來,封上保鮮紙,再包上黑色的海綿,變成一件組件,不知所終。

「差你啊﹗」還未走進往F出口的管道,阿拔就看到阿定就靠邊站到管道裡使勁地揮著手。就在阿定揮手的幅度愈來愈大的時候,阿拔突然後退,左腳微微轉向,然後右腳義無返顧地向左跨進了一大步,奔跑就成為了牽引出來的動作,如一頭逃之夭夭的麋鹿。阿拔一直跑一直跑,撥開一個沉迷在手機裡播放的韓劇的女生,轉入通往A出口的管道。然後,他走到置於記憶影像左下角的興記面前,裡面收銀台、卡位、四方桌、水吧霧一樣散成沾上絲絲縷縷塵埃的水點隨拋密線落下,透出空洞的空氣佈滿整個空間。剎那間,阿拔察現這間店舖異常空曠,幾乎是一個世界。一個閺無人聲的世界就只有阿拔自己,一個。

這個世界很陌生。阿拔想。他眼光四處遊離,最後命定了般凝到接連後巷的鐵門,冷淡地挨著一個興記招牌,神情肅穆,看到招牌周邊有稀薄的粉塵紛飛。他走上前閉上眼摸著招牌,食指指尖跟著「興」的筆順滑行,到最後一筆又跳踏到「記」的言字部。一如他所料,這個也是北魏體書法,但不是出自區建公筆下。它線條比較幼,每一劃都非常工整,大概是一個比較年輕的書法家題的。但這樣沒有省減阿拔的佔有欲,他依然想把它搬回去跟其他例如「利記行」和「安安百貨」的招牌為伍,至少會比擱在幾近荒廢的地舗熱鬧。

他純熟地從背包掏出手套,轉身背對著那比他矮大約半個頭的的招牌,反手向背後延伸彷彿下一刻就會張開雙翼,碰到了牌的邊沿便如夾公仔機械手那樣迅速抓住,托在背上。原來飛是一個沉重的動作。其實阿拔已經習慣,他試過抱著一個金屬造的字體從油麻地走到旺角瓊華,也試過背著安安大押的牌匾擠上電車。他變成了蝸牛還是飛鳥他不知道,又或者蝸牛其實可以像飛鳥一樣自由。當然有些石碑太重,便要請阿定幫忙找輛便宜的貨車運送。阿定常常說,他每次搬運招牌都是一場行為藝術。而每次阿拔都回答,這些招牌就是藝術本身。這些藝術,隨處可找,更多更多的就置於堆填區,終年無休。而皇后碼頭那個,已存放在大嶼山爆炸品儲存倉。阿拔想,過氣的物,竟然歸為爆炸品。

街上的人沒有一個覺得驚訝,他們習慣性視若無睹,只是看著幮窗裡一個個人形公仔,或漫無目的地的浮游目光,視野裡面沒有搬著招牌的阿拔,更沒有前方馬路橫行的遊行隊伍。避過了遊行隊伍,阿拔終於上了一輛他召來的小型貨車,癲著他第二十九個招牌一起回家。

在四四方方的房間裡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招牌、牌匾和不同樣式的碑。阿拔的電話鈴聲一直響著,螢幕顯示了阿定的名字,電視播放著連續劇而偶爾插播遊行的片段。阿定可能還在那裡,走著、喊著、停下、與警察怒目而視,然後走到終點,回家。阿拔在廣告時段與另一個廣告時段之間,到浴室拿一塊毛巾,然後回到房間裡把招牌逐個拭抹乾淨,一筆一劃,一撇一捺。

2016年5月26日 星期四

給他的(忘了第幾封)

親愛的S,

漂書一月完成後,除了跟你少了聯繫,同時我也少了寫。少的程度達至,幾乎擱筆不寫了,手幾個月沒有握過筆,只是在鍵盤上如衣車的配件那樣不停以同一角度,同一節奏,持續敲打。會不會,是我在避免寫,避免寫的過程之中所連帶的情緒牽動、記憶來襲之類之類。可是,對於你,還是寫,的確讓我十分念掛。很高興知道你還是不守規矩的在A城遊著,而我竟然跟你如對倒那樣,突然循規蹈矩起來,每早依著時鐘的規律起床,開一副電腦,吸食過剩的藍光直至眼球比肚腹飽滿。啊,我想我避免寫,就是為了可以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吧。回顧一下,覺得自己好悲哀。都說了,寫的過程所衍生的種種,總是無法掌控。又想到,在我的研究裡,剛好上一個章節,就談到創作如何由情感帶動,在某些現實之中矇騙了我們,有讓我們忘記危險與窘局遍佈周圍,有時讓我們更加泥足深陷,身不由己。

可幸的是,讀到你所描述的光與風景,我就記得,至少新的房子多窗,有時可以看到對面大廈的孩子關窗,有時有婦人探頭出來掠曬衣服。然後,我發現自己愈來愈像一頭貓,把窗景當成電視節目了。是啊。我又搬。舊的業主要把房子賣掉,友人說因為政府要保育這一區,以致很多業主都不想花錢維修,就倒不如匆匆賣掉好了。保育,那日我翻看九龍城寨的資料,很多影像就留了個印象,手執針筒的瘦弱老伯、隔著木板在香煙店的另一邊習字的小孩,還有那林林總總的醫生門牌。現在九龍城寨公園好像只是留了一個廟,和一些灰色系的模形。我打趣跟L說,保育可不可以也保保我?為我的生活保育,為現在這樣的我保育,不至於隨著經驗與年日消逝。保育,這一詞還可以怎麼用?

然而,現在的我,是怎樣的我?這些問題,俗套得連續劇那樣以既定的樣式出現。你提到我是一個是就是的人,大概因為此時此刻(又經過了),是我唯一能確定的。而你又是一個怎樣的你呢?突然想到,我們時常在意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原來很少關注到其他人怎樣成為那樣的自己。而S是怎樣的S?對自己反覆質疑,會不會正如蜘蛛織網那樣織出一個複雜,卻細密而堅固的你?輕盈而堅固,但願你繼續成為你。

而你當然是值得我研究的文藝青年。至今我仍然拒絕以單一的話語定義文藝青年,但至少,他們都是以逆行的姿態相信著一種永不圓滿的美好。

另,幾個月前的書原來回郵到舊居那邊,前幾天終於從新居下樓到郵局又寄過去了,像是一種交接的儀式。

祝快樂,
Y

2016年2月15日 星期一

3 我只二十四

有時候我會忘了別人的歲數,只憑著與他或她交往的經驗猜測並且深信不疑。因此T對我來說已經三十多,同樣地F也只不過三十多。我跟自己交往的經驗不算多,即使有,也因為太熟稔也就此失去估算年歲的概念,正如我忘了狗寶寶都差不多完成牠的命,也正如我常常忘記陳蓮其實將近六十。

那日跟他走在賈炳達道,旁邊一直都是九龍寨城公園,陳蓮試過在裡面看牙醫,我現在邊走著邊瞥見孩子們踏著單車在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單車徑上流汗,還有老婆婆在嬉戲踏跳架旁做輕量的運動,舉高雙手,手掌攤開又收成拳頭又攤開,好像小時候音樂課唱一閃一閃小星星的時候老師教我們動作。你記不記得我是否二十五歲。我問他。他瞪一瞪眼又回話,怎麼了,你才二十四,九月才二十五啊。你不是一直很緊張四捨五入的計法嗎?他顯得非常詫異。同時間,我也很錯愕。原來我也忘了自己幾多歲。

我怎麼會忘了自己幾多歲?打從我忘記我只二十四歲開始,到現在終於察覺,後而突然多了大半年生命的此時此刻,期間,我的命因著這樣年紀的錯摸所作出的微妙變化又是否可以補救並修正?諸如此類的問題出現,除了胡亂地往上追溯也想不到任何途徑解答。而且,還年輕的我竟然忘記自己的年歲,這實在是需要尋根究底地明白的事情。

一切一切,就好像,大一那年試莊聽聞過其他系的師兄師姐所呈現的模樣。就在我剛剛成為試莊莊員,其他莊員告訴我要有心理準備接受日以繼夜的 Con Day,師兄師姐會身穿典型的行政人員裝束,異常端莊,腰板挺直,坐到大家面前,然後翻開佈滿無論深奧無論頊碎的問題的筆記簿,要求我井井有條地回答每條問題,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甚至夜晚。其實這樣的大學文化也沒有甚麼深得人認同的意義,可能也是奉行著獅子山精神,要你捱得,夜。可是,即便沒有高深莫測的解說,那些也曾經質疑過這文化的師兄師姐,過了只不過一年還是依從著傳統實行著,批評或是嘲笑他們的下莊們因為太睏而木無表情,吐出再也無法被理解的語言徒勞無功地試圖從困局中逃之夭夭。最後,我離開了莊,卻牢牢記住他們紛紛為那些師兄師姐流傳的一個稱號,老屎忽。

其實老屎忽之所以為老屎忽不因為老,而是,他們都把自己置於某個歷時性的定點,經常回看所經歷過的時刻,像累積信用卡積分那樣積來優越感,不再移動。萬惡的老屎忽,他們如是說。

相比於成為萬惡,我想更可怕的是忘了自己年歲。其實他們都只二十多歲,正如我現在一樣,除了無故停滯,還可以選擇繼續成長。好比德勒兹常反覆思量的生成而非存在,我們可以選擇流變,一直流變。我開始忘了自己幾多歲的時候,會不會就是正當我別過頭,看不見事件在每個時刻當中流變的時候。但願我在化身成一頭老屎忽以前,可以撩撥心象如水面,在靜止凝結之間看到偶然圈狀的水的流變。

可是,靜止的不單是我一個,我們都只是二十多歲。有日我在我系的走廊跟K談起C想參加某個青年比賽的事,K又跟我說C最後沒有遞上申請表,C都已經為師還參加甚麼青年比賽。但其實,C只不過二十多,而錯失這一屆後大概也確實無法再參加了,卡在碎紙機中的申請表只會落在垃圾箱。會不會,卡著卡著,就此愈來愈像一顆卡在河邊的石頭,偶然微微聳動但始終卡著,是河的邊界的一部分。我其實很想發一個訊息問候C一下,但他所錯失的是純粹一個比賽還是一個心動的選擇還是幸好逃過被人取笑的情狀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也成為一塊構築邊界的石頭。

人們其實對於流動的現實習以為常,因而忘記,可是一旦洞悉當中的流變進行過程,卻就成就創意。這夜我讀著一堆一堆論文,一行一行英文字硬繃繃要死不活般,我卻吸引到用德勒兹來釋述青春和創意的一篇裡,縱使這兩個詞彙已反覆運用成淡漠冷硬的符號,Youth 和 Creativity。寫著論文筆記,計算著還有多少日子又多畢一次業的時候,我又及時記得,原來我只二十四歲。

寫在我心流動的時候(不專心的時候)


2016年1月11日 星期一

2. 一場午睡


午睡,那午後的短暫睡眠,就夾在人的一整天活動之中,是連續性裡面的脫軌時段。如果日間活動得太累,午睡睡得昏沉,人從正常規律裡分割出來,或會有夢,或不記得夢。我不想不記得。那日工作了一整天便跑去看《午睡》的第一場演出,途中有兩三次過於疲勞而略過了好幾句對白,好幾個動作,然後又決意多看一次,趕了尾場的演出。如果把它比如夢,我想記得遺忘了的夢的每個部份,以至完整。亦正如,身於現在的斷斷續續的城市,更加令人不忍遺留任何一個時刻。

是不是夢境?是不是一閃而逝?
《午睡》設於後七十年代,將至九七,各人經歷著他們反複述說的「記憶的斷層」——八十年代。置於「記憶的斷層」,正正是導致劇中每人也無法分清夢境與醒境的原因。基本上,八十年代就如整日之中的午睡般,從既定的連續性裡脫開,而這至少要提及六十年代。

香港六十年代文社運動蓬勃,那時候文學青年紛紛開設文社、辦刊物。他們眼看香港人滿足於物質生活、苛且偷安,藉書寫抒發情感,同時以中文抵抗殖民地的抑壓。隨年代轉換,七十年代承著對六十年代文社運動的批判而火紅起來。吳仲賢在《70年代》上寫過:他們便跑到另外一個乍看起來像是更美更大的世界去發展,便是文藝世界。在那種社會條件下,那樣發展是逃避的,是補償自己現實中的無能,是自我沉溺麻醉。在吳萱人的記錄裡,他們兩人更為著六十年代與七十年代之間的連續性起過爭拗。後期,吳仲賢更寫到:文藝青年是形而上的反叛,是象徵性的反叛。到了激進運動,卻是實踐上,社會意義上的反叛。他們仍然無法討論得到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明顯的連續與承繼。現在回看,至少七十年代的人從沒有忘記六十年代的青年運動,他們批判、另起革命,新的革命始終載有一種舊。到了八十年代,的而且確,瞬間成了百花齊放的年代。那年代人們紛紛厭舊,電台要找新型播音員,主張實驗性藝術的藝術家一個一個回流,東洋文化、美國文化來襲,正如劇中的昊、曦與Jacob都提到的,整個燒紅了臉都七十年代消失了,所有人患了失憶症那樣投身到某一種規律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幻成虛妄,像夢。

這個夢是為人熟識的釋夢者佛洛依德或榮格都不能解釋的。翻翻文獻,卻發現少有發夢的海德格倒說過更為切合的意見。1972年,海德格在意念上幫助梅塔波斯寫成《昨夜我夢》一書,當中提到:醒時世界是透過物與共在人類活動持續性所標示的。所謂醒過來,即是回到同一個世界,而這世界是透過此在的日常歷史性所確定。但是我們卻無法夢迴同一個世界。然而,當經過七十年代的年青人,成長到八十年代時頓覺失去延續的路線,周遭變得截然不同,尖東突然出現了,而維港竟與自己這麼近。他們找不到活動持續性的標示,又不能走回頭,究竟一切是否真實?究竟那曾經的運動是一場長長的夢境,還是置身的是剛剛開始的夢?

聽著他們坐著談論著那斷層,以至失憶的原罪種種,我念到大半年前訪問過的兩位前輩。他們分別活躍於六十和七十年代,他亦不約而同的,或謙遜或真誠地告訴,那些運動都只不過是個風潮。

沒有夢中人

在那幢樓房裡面,五個人,都載負著同一個歷史時刻,卻呈現著五個不同狀態。五人之中Jacob與阿圖似乎拿捏得最好,他們分別邊維持著生計邊投入於自己的創作,無時無刻的進出而且自如。阿花,一身波希米亞的衣裝,煙不離手,正找著一份工作,慢慢學習處於夢醒之間,或會因此投進社會步伐裡,又或會如Jacob 和阿圖那般自如。而當中像是兩極而似乎同質的昊與曦兩兄弟,他們的存在正正質疑著每個運動的真實性,夢境與醒境之間的差異。

旲與曦從重逢到分歧,都為著追尋最真實的徐燕香的故事。徐燕香並不單是他們的嬤嬤,更是他們對於香港的想像與相信。在後半部分,徐燕香在不同的窗框裡擺動身姿,論述她的故事的獨白不斷著,它們多聲多義,有時徐燕香在惠州,有時徐燕香開了一家茶餐廳,起初分明的聲音慢慢推疊,就如成為了一把聲音那樣。這個場境跟昊與曦所建立的關係幾乎是同構的。昊辭退了電視台返回奮鬥房寫劇本,當他認為自己「在大富豪裡思考」的同時,他死命牽扯著徐燕香的舊香港故事。那時徐燕香挽著手提包坐在樓梯石級,一直唸著她記憶裡邊那個因革命而被捕的曦、那座原本是慰安婦的大樓,每個往上回溯,曾經讓昊懷疑又讓昊從此深信不疑。在昊心裡,這個才是真實的徐燕香故事,它曾經有一定的連續性,即使只是曾經。「一個動彈不得的驅殼,透過想像向外在世界作出反抗」,昊一而再的唸出。大概是,記著凝定在曾經的事物,就當是對一直運轉的外在世界的反抗。可另一方面,在每段曦的午睡裡,那泛黃燈光散漫,徐燕香在夢中會車衣,也會打武功,而且不認得他們兩兄弟。而曦的夢,聽上來似乎不可思議,卻或會是所為現實轉化。當他說到他與昊在高空盤旋,我就回想到上一幕,Jacob 和他的助手雷與揚趁著他午睡把他連帶沙發搬來搬去,又邊唱著歌旋轉。很多時,我發夢的時候,如果外在世界有所侵擾,比如我的貓抓我,夢裡必會發生近似的事情,有次是蜘蛛攀上了臉。在曦的夢,在我們的夢中,徐燕香如此異於經驗可又其實如此真實。

我們存在,我們一直醒著
哪個徐燕香的面貌才是真的?舊香港還是新香港較真?同時又提問到,每個年代裡頭,所發生的每一次抗爭是真的,還是回復一定規律的生活是真的?每個運動背後,它都有消磨的可能。它或會變成時代的一個閃點,又或會造成難以察驗的反響。

到了最後一幕,旁白講述乞兒經過七十年代後見一份工作,在高樓裡望出窗外,看到樓下只幾十人的遊行隊企,就一輛雙層巴士可載的人數,令人感到多麼訝異。我們掙持的,最終也只是俯視而看到的,小小的一群人。這樣會不會讓人太感乏力。特別是此時香港,經過多月的雨傘運動,如今也只剩下那零星的、微小的老伯老婦們在西洋菜南街上,仍然撐傘。我每次經過都覺得愧疚。他們所掙持的,直到每次回望,會不會也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圓點,像特容易忘記的夢境般,那麼微不足道?


最後最後,曦與昊一夜長眠之後似醒非醒,隨著徐燕香唱著《第二春》爬進窗框裡,而徐燕香又徐徐步到台前。過去與此在互換,無分真假。正如海德格所說:重要的是,它總是我的夢,夢與醒有不同存有方式,屬於同一個人的歷史持續性。只要肯定自己的存在,夢是我的醒是我的,兩者無法劃清界線,一直持續著。再讀《暴風雨》的對白:我們的本質原來也和夢的一般,我們的短促的一生是被圜繞在睡眠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