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9日 星期六

兩者


自那個充滿煙火與傷亡的晚上,她倆都沒有再去游泳,亦不敢提出要去游泳的意思,甚至害怕水。她們用了幾天靜靜的抱膝待在家中,你眼望著我眼的從對方的眼瞳裡嘗試尋找一個靈魂。相比起眼淚流過面龐的濕潤感覺,她們比較敢於發呆,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曬乾眼瞳。

一個四口子的家剩下了兩個她躺在沙發上,她們嘗試忘記兩老人家出門前的興奮,嘗試撿拾起周邊的靈魂碎,為對方重整修復,她們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對方。多悲傷的眼淚都會有蒸發散去的時候,熬過這些萎靡的日,她們決定振作起來,互相好好扶持。

這日,她拆去了睡房的上下格床,換來了一張闊度徘徊在單人與雙人之間的床,恰好的放在原來的位置,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她覺得這是兩者需要擁抱彼此的時候,若果床板會把她倆相隔到兩個世界各自胡思亂想,倒不如拆去床板好讓大家相互感受著溫暖,把海水的冰涼感覺抹消。

「在利他的行為中,意圖比結果重要。」

她其實一直喜歡獨立生活,只是大學未畢業外快又不夠租一間小小套房。現在回家看到這樣的變動,望著姊姊好溫柔的樣子,她還是洗個澡,整理好衣櫃,坐在床上慢慢的屈起雙腳躺上去。

一個逼仄的空間裡裝載著深邃的晚上,一對姊妹筆直的躺在一張床上,蓋著同一張綿被藏著不同的心事。

她很快便被拋擲到深層睡眠的空間,基本上只剩下恣意妄為的潛意識。她左手從左到右揮向,壓在右邊眼光光的她的腰間。她一直是個獨立的人,對於如此親密的接觸,不論是姊姊或是街邊一個途人,就是打從心底裡的浮現出不自在、尷尬、窘,和一大堆無以名狀的異感。她在想,若果兩隻刺蝟不能相擁,兩支玫瑰難以糾纏,是因為刺傷對方為對方帶來痛楚,或是因刺被對方的身體擠壓過盛而倒插刺傷自己?

利他的行為必然會造成行為者自己可能的損害。」

她沒有挪開姊姊溫暖的手,只是自己緩慢地蜷曲身子,以不為人知的細膩動作東斜西歪的就著姊姊的姿態屈折。她就如一個無主的扯線木偶,整夜沒有睡的努力維持各種斷裂又靜止不動的姿勢。

眼睜睜的望著夜色變濃在散漫地變淡,她整夜沒有睡,亦沒有離開這張床,她知道姊姊也需要溫暖。

早上,她看著她一張臉白紙一般,兩個眼圈子烏青色的,決心從那天起要好好的陪著妹妹睡覺。因此,那個下午,她在咖啡室內拒絕了他。

凌晨三點鐘,床上躺著她們,互相扭曲著彼此。

2012年12月11日 星期二

想種一朵愛內思度

在一個名為佐拉的小島上,所有的他們都以種花維生,又或者,他們就是花朵。

他們身上佈滿氣孔,會慢慢吸收空氣中的水份、氧氣,然後都儲在血管內任由它們坐著血紅胞子在身體內游走。他們沒有指甲,十二隻手指頭上都是一塊又一塊酣綠的葉子,陽光照在上面倒是生命的氣息,有時會看到水份從手背皮下的血管慢慢流到葉脈裡,指頭上的葉子從乾癟枯竭漸次發脹發綠,他們每天都看到自己生命的充滿與流失。

他們種的花可不一樣。順著自己的渴想,尋找河流,配合某個角度篩下來的陽光或是某某地帶的空氣,準備、計劃和追尋,各人都在種著自己想要的花。夜裡,他們會躺到泥土上,皮膚接觸泥土的濕潤,氣孔吸取礦物的氣味,一朵又一朵不同的花會在合攏的兩片唇之間冉冉冒出來。早上,一朵壯麗的火紅的爾蓮斯特頭嚲嚲從他的嘴巴冒出來。

坐起半個身子,把花兒摘下來,他撮起嘴唇向著花蕊的位置吹送,一顆種子掉下來。他撿拾起剛跌落土壤的種子,掉到將滿的口袋裡,跟柔斯德、獨兒巴和光流的種子們擠在一起。愛內思度其實想種一朵愛內思度。

那日一個旅人從直昇機宕落到佐拉上,想摘一朵花回到蘇格蘭去,送給站在天涯海角等待的她。他四處尋訪,走到愛內思度旁的海潮的花園裡,看著看著,向海潮要了一朵欲兒。這是第一次有外來的人要帶走佐拉裡的花。

靜止不動的植物總是要拼命尋找繁殖的機會,就如松子會從松樹掉落,蒲公英要拉扯著風的尾巴一樣,從離開到散播。

消息傳自小島上的每個人,他們忘了自己要種的花,愛內思度也忘了愛內思度。他們跟蹤、窺視,想要從海潮的手裡攫取一顆欲兒的種子。有些人跟著海潮到加費山上舀來河水,收集空氣,短短的一夜之間,佐拉裡三份二的他們都吐出了一朵又一朵欲兒。

旅人把欲兒送給她,起初她覺得很喜歡,整天望著風把它吹得搖搖擺擺,散來奇異卻惹人愛的香味。可是,兩日之後,她看著欲兒凋萎、風乾,還是掛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等待。

旅人回到佐拉,問海潮討一朵永不凋謝的花。海潮踏著將至破爛的靴子,攀過加費山,走到佐拉跟太陽最近的地方,開始蒐集各處的泥土,試驗每條河流的水質,然後睡覺,看看早上會吐出一朵甚麼。最後,他以細膩的動作吐出一朵永不朽壞的拿倫斯。然後,他摘下來送給旅人。

佐拉的他們所有人連同愛內思度都跟隨海潮的腳印,走到拿倫斯生長的地方。他們一個又一個躺在土地上,在沒有星的夜間吐出一朵又一朵拿倫斯。他們掛著快樂的樣子爬起身,望著大家口中含著的拿倫斯,嗅著未曾聞過的氣味。他們等著等著,沒有一個旅人回來要他們的花,卻看到含著海潮含著拿倫斯憂傷地回來。因為不朽,所以就算被摘去了也會再生。

愛內思度回到自己的花園,凌晨時份一朵拿倫斯從他嘴巴裡生長,他夢見愛內思度。

2012年12月8日 星期六

吃你

出發要找一個肚臍柑
山林裡嗅不到半粒果糖
卻傳來你的可口
肉味 要我跟隨
四處尋訪
在吃穀子的你
頭栽進去 屁股擺動
我輕輕拍打一下
觀看 顫動著豐腴的肌肉
舔舔嘴唇
你是最美味的食物
不捨
只想吻一吻 你
讓我吻一下就好

2012年12月4日 星期二

紅酒配小說,飯後小吃

酒瓶定形成跳水的姿態
紅酒噗落噗落地
起跳、翻滾
撲落到杯底
我呷一口你嘴唇留下來的
酒醉
你是藍色的杯子
嘆通一聲作結

愈翻愈黃的奧德賽
不留神是咔嚓的一聲
裂痕 皺摺
我撫平阿伽門儂與妻子之間
怨恨
他是喝黑血的鬼魂
默不作聲地朝伊薩卡走向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用穀子種出豬尾花

你是不愛穀子的山雞
比起種子的寂靜而待發
你愛歷經成長過程的
飯粒 玉米 和小蟲子
咀嚼滋長它們的
陽光 雨水 和 牛糞肥

走到我倆的山頭
牛群躲到一瓶子母奶裡
擱在山腳小屋的飯桌上

山豬撿拾地上穀子
加上泥土 搓成泥球
壓在頭上種植
空肚子的山雞每日灌溉

一天醒來的早上
頭上沒有一枝小麥
豬尾巴卻延長成一朵花


把細胞時鐘調快成軟殼蟹

他每年都例行要到大宅中為機械人1728做定期檢查,其實檢查是不用的,說穿了他就是他媽的完美。然而,他還是覺得要定期看看1728,看看他的細胞變異,觀察他有多似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今年他忙著1782的製作工程,檢查一事便改由她進行,並順應客人的要求,把1728的生理時鐘調快一點。

她坐在餐廳內近廚房的位置,聽著熱血亢奮的日本歌曲,食指配合姆指捏起一隻炸得香脆的椒鹽軟殼蟹,放進口裡。

「咔咧」一聲把口中的軟殼蟹咬開多塊,牙齒不斷把軟殼撕磨,咀嚼間一兩隻幼小的蟹腳撐開了微微咧開的嘴。她一張嘴開開合合,三兩下便再把整隻軟殼蟹包在嘴裡汨汨地吸著當中的肉汁,一堆軟殼在口腔內咔咔咧咧的響。

他努力在海中打撈一大堆蟹,重重的蟹堆向下垂,把網的正方格垂成扭曲怪異的菱形。另一個他在船上手起刀落,把送上來的蟹的手腳一隻又一隻砍掉,幾隻蟹腳跌落到舢舨上,偶爾被踢到某個角落。

水缸內是沒有腳的蟹,牠們在淺淺的水裡成一個個飄浮的島嶼,沒有支撐沒有方向,在水裡晃晃的吹著口水泡。然後,牠們無可奈何地不住吸食浮游的微生物,急切地脫下沒有覆蓋手腳的殼,重新換上一個。

一個店員走過來,收起她眼前乾淨的碗碟。她懷著飽食過後的肚子,拿來一支牙籤掘出藏在牙縫間的肉末。

晚飯後的47分鐘,她走進李家大宅,揭開了1728背部皮膚,動了幾根指頭,離開。

這一整套的動作很流暢,一夜之間1728的細胞不斷異變,變大、變複雜,一個分成十個,十個又分成一百,流體金屬的皮膚與未曾張揚的慾望在拉扯,1728聽到身體內的齒輪碰撞,發出沙嘎沙嘎的聲音,過了一會,又由每個細胞核傳來了如警號般的音頻。他竭力的把眼睛閉上,黑夜覆蓋眼皮,的確讓他習慣了這埸騷動,慢慢地慢慢地睡去。然後,隨著時間慢慢流過,他把從此記下過的情感都抹得乾淨,明天又是新的程式運作新的指令。

蟹堆都換上半透明薄穀,等待重新生長肢幹的一剎。一個男人一手捉起其中幾隻,猛然放落在一鍋滾油裡,漱著,吐著,幾滴熱油飛濺到他的圍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