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新工黨政權從1997至2010年間努力不斷,將文化置於政制之中,並帶頭令西方各地開始從規整社會更替到講究自由、自如與彈性的經濟運作模式,是為英國興起的創意經濟。之後,專注城市規劃的學者Richard Florida 更近乎狂喜般宣告創意紀元的來臨,並樂於相信勞動此概念已成名存實亡之事。而於2011年,而向歐美快速經濟轉型,德國編劇Lutz Hübner 與Sarah Nemitz 合寫《Die Dirma Dankt》,寫世代之爭之外,更反映了自身對於新經濟系統的焦慮。
此劇來到香港直譯為《公司感謝你》,劇本由唐薇翻譯,李國威導演。這劇精準地把《Die Dirma Dankt》搬移到香港舞台,通俗易懂,閒時有幾個笑位,卻因此依樣畫葫蘆,依循劇本略過了經濟當中詭譎多變的面向。其實,有關經濟的劇本仍然十分罕有,而且難啃(我身旁兩位觀眾都睡得頭顱半嚲)。畢竟要以創作呈現本為艱澀難明的經濟問題,並且發展當中的人事、情感,實為困難。因此,我仍然喜歡這齣劇,喜歡它嘗試瓣開經濟體系裡面的種種情感糾結。經濟不單純是經濟,政治經濟(Political economy)更為準確,而人在當中左搖右擺。
《公司感謝你》,由一位名字繞口的Krusenstern 開展。Krusenstern 為公司產品研發部的老臣子。隸屬研發部,卻一成不變,做事堅持要有清晰指令,一板一眼。防不勝防下,像穿過隨意門一樣,他到了公司旗下的渡假區,卻儼然到了一個新時代一樣,一切人事、格式也煥然一新,連同自己也開始面目模糊。看著如此的劇情推展,想到近十年的創意經濟,想到文化圈子裡面一直迷離撲溯的難題,以致一眾同行者與創意、文化等志向亦遠亦近,或如Krusenstern 一樣有時精神分裂。就如前所說,經濟體系,聽來冷硬嚴實,然而當中卻是大量的情感分泌,有苦有樂有掙扎與自厭。
苦主Krusenstern
有關創意經濟的說法,有很大部分都是圍繞著當中的成敗得失,又或者是帶來的士紳化和剝削。而事實上,經濟體系中身份不定的勞動者,他們的情感起伏,所承受的希望與失望,絕對不比經濟環境清晰易懂。特別是當人人聲稱的創意實在是無法定斷,也沒有標準可循,在創意勞動之中便總有令人不知所措、無所適從的部分。除了恆常的掙扎,還有恐懼、不安,甚至絕望。
在《公司》裡面,主要圍繞著Krusenstern所經驗的種種矛盾。在Krusenstern 身上,堅持是相當費力的事。在事事創新、輕鬆,講求意義的運作之中,代表傳統與舊事的他無辜被淘汰。而所謂舊事,都只不過因為突如其來有新事出現。因此,隨著年輕總裁Sandor上任,任職二十年的Krusenstern 便徹頭徹尾變成了革新的苦主。劇所上演的,更是Krusenstern與Sandor 之間的角力,更是工業化運作與創意經濟之間的比鬥。
其中一幕,他為會議作事前準備,在眾人來到之前為每位預早分發筆記簿和樽裝水,更一絲不苟地安放兩者,調較角度,每位與位之間距離一致。作為觀者,看著看著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只知道他在擺放第四枝水的時候,我以開始默唸,弄好未弄好未,不必要不必要。開會都是多麼不必要,定時間約時間等齊人又要影印議程和相關文件,而往往所得出的討論、建議都是三言兩語可以提出的。亦如Krusenstern在會中煞有介事地為新成員計劃的小組、聯誼會,三言兩語,陳腔濫調。而開會,可能是一種將儀式進行到底的事情。
將儀式進行到底,將每個工序奮力做到最好,卻不及新紀元、 新人類(劇中以年輕總裁Sandor 飾演)一句嬉笑之言或是一下擺弄姿態來得有成效。一切皆是徒勞。Krusenstern 最初氣憤難平,到中段也開始質疑自己是否已經過時。掙扎在新與舊之間,在勞動的新舊概念之間,Krusenstern 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位悲劇人物。
是苦也是你和我—Sandor、John、Ella、Mayumi
綜觀全劇總是由Krusenstern 的角度出發,一直看著,總是為到被簡化得乏味顯淺的其他四位角色不忿氣,看畢全劇後便很想找出元兇來追究。究竟是因為Lutz Hübner 與Sarah Nemitz在編寫劇本那時經驗的經濟狀況還未如當下複雜無常,抑或是因為他倆都如自己筆下所寫的Krusenstern,過於焦慮而亂了視點,又或是李國威導演把箇中問題想得太簡單。換過話說,太樂觀。因此,也希望就此作以下的補遺。
在新經濟,或是創意經濟的捕獵網裡頭,從來不存在必然的勝利者,或失敗者。又或者,從來不存在必然的上層階級、必然的享樂者。因此,每當Sandor 以輕佻浮躁的形象出現,踩滑板車、盤坐在辦公桌上、穿著浴袍穿插辦公空間等,我也異常同情他。其實,在Krusenstern 渴望清晰指令,渴望有正式的工作環境,與私人空間劃界,甚至乎苛責Mayumi,禁止她在公眾地方談私人電話的同時,Sandor、Mayumi等人的工作空間早已與私人生活混為一潭。
有關勞動形式的討論在近年非常重要,特別是我們再也無法輕易分辨幾時工作,幾時可以休息。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平衡(學術上常討論的work-life balance),早已蕩然無存。台上五人,置身的空間有一大張看似一塵不染的長方形桌子、兩張弧形長凳而且以不規則的角度排列,以及懸在天花的一個特大菱形(與其將之稱為菱,不如說成為一個不正不妥的正方形),要麼如Krusenstern一樣,無法順利運作,要麼一日二十四小時無時限地經驗、發揮,創意(也讓我想起好些媒體公司,奸狡地,有沙發有床有按摩椅)。創意勞動,比起鮮明的剝削與異化藏有更大的危。
而舞台上的渡假屋,以及口口聲聲推祟的創意,都誘使各人能夠樂此不疲地工作,或如高層John口中所說「諗啲嘢黎做」。對比起沉醉於朝九晚五、瘋狂加班的Krusenstern,Sandor、John、Ella和Mayumi從來沒有上班或下班,全日無間斷的享樂又工作。精神混沌,無分裂可言。
無名創意公司
雖說是新經濟,劇中卻不斷說明了所針對的正正是創意經濟,創意紀元。Richard Florida 對於創意紀元的推論,在大學讀到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已到了《第五元素》的場景,車輛從此不再在地行駛,我們可以於懸在半空中的麥當勞點餐。然而,直到現在,原來都只不過是工作空間設置轉換,多了幾幢包裝美觀整潔的活化大樓、幾條新規劃街道,而有更多更多的小店、文化被棄置不顧,租金卻因而大幅攀升。
創意啊創意,無可量化,無以名狀,也因此危機四伏。正如劇裡面的公司,看畢全處也不會知道它賣的是甚麼。它充滿了的是符號般的、圖騰般的力量(symbolic power),亦如劇中所引用的Andy Warhol。劇中Sandor 不時以Andy Warhol作範例,說明自己的行事方式,甚至把接近敗潰Krusenstern說成槍擊Warhol的基進女權主義作家Varlerie。
在1968年,聯合廣場西面,Andy Warhol的工作室「工廠」裡,Varlerie 開槍欲射殺Warhol。不少知情人士認為Varlerie 是知道Warhol將會從她的作品偷取概念,因怒之下動殺機。當Valerie被警方拘捕時,她說了一句:「沃荷對我的人生著實太有影響力。」(“Warhol had too much control over my life.”)太有影響力,與後期的Steve Jobs、Mark Zuckerberg類同,以複製和偷取概念換得「創意」的光環,有意無意這般操控了在世者的生活與意志。同時間,也證明了人是多麼脆弱而不堪一擊。即使是多麼想掙扎求存的Krusenstern,也因著他的抵抗而被收編成創意的一部分。「你是獨一無二啊。我覺得你好有趣」Sandor 對Krusenstern說。抵抗過後成為了共謀分子。文學及創意產業學者Sarah Brouillette在研究文學作家與經濟的關係時,狠心指出,那些鬱鬱不歡,想與商業世界分隔開來的作家,他們的矛盾與辛酸正正反過來成為經濟的推動力之一。而且,是廉價的推動力我。
其實,Andy Warhol或者比後人都多一種革命性,而這樣的革命,如Sandor 一樣,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為到無法言明的東西,藝術、創意、革命,變得面目模糊而不自知。而聽著Sandor 如何講述自己以Andy Warhol太陽眼鏡的複製品,賺了兩桶金,我更發現,甚至Andy Warhol自己,也在這樣的運轉中失去可辨的面貌。
而創意,也在創意的經濟運轉中,必然地失去了本來的面貌。
無終結可言
不少劇評把Krusenstern 寫成悲劇式英雄。然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平凡人而已,與大家一樣,有婚外情、自以為是、寬己嚴人,害怕失業。亦因為平凡,才會陷入如此的經濟狀況,經歷以上種種,成為最妥當、最循規的創意勞動者。而悲劇,如前所說,也發生在另外四個角色之中。
因此,最後一幕,看到Sandor 那邊與Krusenstern 依然壁壘分明,看著Krusenstern朝向光源離開自己的崗位,總是覺得有所缺欠。Krusenstern最後不應是無盡的離開。在於我,為者只是準時下班,便足以把Sandor 的虛幻快樂戳破,讓各人都知道彼此殊途同歸,歸於無所終結的創意經濟裡面。而當然,他們仍然可以有熱情、有夢,有實實在在的快樂與滿足,就在無盡而無法定斷的勞動裡。無可否認,自我能覺良好,是我們可以賺到最多、也最珍貴的東西。
2018年7月17日 星期二
2018年7月9日 星期一
微弱之愛:《小偷家族》
近幾年看是枝裕和的作品,感受特別深。並不是他的電影變了調,而是作為觀者如我,在成長之中愈見家的離散。在家以外,將所有支離破碎的心連在一起,以微弱但又似斷還續的力量讓被遺者互相靠近,是是枝裕和在作品中所釋出的善意。而《小偷家族》,比起以往的、我所看過的《橫山家之味》、《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比海還深》等,更多了一種義憤。我們所堅信不疑的愛,往往透過犧牲他人的選擇、他人微弱之愛以及命運,才得以堅固得牢不可破一樣。而《小偷家族》裡面的柴田一家,便是是枝裕和挑選的犧牲者。
柴田家的姓氏似乎是婆婆柴田初枝的真實姓氏 。然而,所謂真實,也只不過是婆婆隨前夫所改換的姓氏,一個暗自拋棄了她的姓氏。總而言之,初枝的而且確是柴田一家、破舊平房裡的初始枝節,而其他四位陸續加入的家庭成員,治、信代、亞紀及祥太也紛紛由姓氏開始,與初枝共生連成幼弱的枝葉。最後被治和信代所引領加入的樹里(後改名或澶),更翻土一樣讓人發現了他們鬆動的根,卻暗助彼此生長。
一家六口,除了祥太之外,都有自己作出選擇。選擇自己的家人,如此的生活根本就如在城外,無法被認可,無法得到合法的愛護。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他們卻步於公共機關,失去勞工保障、工作、醫療援助、一個簡單的喪禮,甚至乎把垃圾棄於大街分類站也是萬不可能。當跨過平房門口,踏入以發展成整潔新淨的新型社區裡面,他們都變成無家之人。維持這樣家庭形態,也如他們慣常所做的偷竊一樣,只能收於隱蔽處。偷竊,不在於偷,而是抹開字面上的重重定義,都只不過是人如何在法以外、資本體系以外,親手攫出那些列為不屬己之事物。「放在店內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人。」祥太把它當成格言一樣唸著。不屬於任何人,直到有人以金額換取,直到有人單憑一己之情、一己之欲來攫取。而物沒有選擇權,沒有心事,但柴田家裡每人卻是將手伸向彼此。
柴田家的姓氏似乎是婆婆柴田初枝的真實姓氏 。然而,所謂真實,也只不過是婆婆隨前夫所改換的姓氏,一個暗自拋棄了她的姓氏。總而言之,初枝的而且確是柴田一家、破舊平房裡的初始枝節,而其他四位陸續加入的家庭成員,治、信代、亞紀及祥太也紛紛由姓氏開始,與初枝共生連成幼弱的枝葉。最後被治和信代所引領加入的樹里(後改名或澶),更翻土一樣讓人發現了他們鬆動的根,卻暗助彼此生長。
一家六口,除了祥太之外,都有自己作出選擇。選擇自己的家人,如此的生活根本就如在城外,無法被認可,無法得到合法的愛護。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他們卻步於公共機關,失去勞工保障、工作、醫療援助、一個簡單的喪禮,甚至乎把垃圾棄於大街分類站也是萬不可能。當跨過平房門口,踏入以發展成整潔新淨的新型社區裡面,他們都變成無家之人。維持這樣家庭形態,也如他們慣常所做的偷竊一樣,只能收於隱蔽處。偷竊,不在於偷,而是抹開字面上的重重定義,都只不過是人如何在法以外、資本體系以外,親手攫出那些列為不屬己之事物。「放在店內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人。」祥太把它當成格言一樣唸著。不屬於任何人,直到有人以金額換取,直到有人單憑一己之情、一己之欲來攫取。而物沒有選擇權,沒有心事,但柴田家裡每人卻是將手伸向彼此。
電影沒有映照偷竊之事的晦暗面,反而投射出小偷與物事之間的重要連繫,不在於簡單交易,卻在於命與生活。還記得祥太、澶跟著治偷到兩支釣魚竿之後,祥太因為怕澶的加入會分薄他和治之間的感情而一走了之。這段祥太吃醋的情節,述說了偷竊已不再是帶壞小朋友之事,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猶如孩童遊戲。
是枝裕和花了很多篇幅捕捉六口所萌生的親情,他們吃小鍋他們追逐他們一家到沙灘拍浪。然而,他卻刻意為各人的背景留很多很多的空白。然而,即便不少人感到有些故事線已白白犧牲,我卻很重視這樣的留白,如提示著那無人知曉的過去無關重要,親情經驗無須靠賴反反覆覆的向上追溯,或是周而復始地詢問的緣由。沒有血緣關係,沒有相連背景,沒有人可以說清各人為著甚麼靠在一起,但他們卻實實在在、有血有肉地團聚於每個晚上。自然生命本來的怡悅與甜蜜,我想起哲學討論裡,阿甘本所重複思考的阿里士多德的信念。
因此,直至祥太有意無意地率先回歸政制,挑動了政制的橫蠻介入,將柴田家重置於社會體系之中,從隱蔽平房回歸城邦,誘發的卻是家的離散。雖說是掘出了各人的秘密,然而那些秘密本來如留白一樣,在未見第一道光之前,潛在,卻可以無關重要。而政制的介入,借福利官的嘴巴,透過新聞記者的鏡,把階級、血緣、家庭價值、罪等強塞回柴田家的生命裡,並沒有為他們帶來穩定或是保護,卻是瞬間理不清的、滲入雜質的感情轇轕。在福利官的說法裡,在政制的說法裡,初枝是為了勒索金錢也誘騙亞紀和她同住的騙徒、治和信代等人是將祥太棄之不顧的陌生人、信代自己,更是為了一己私欲是拐帶孩童的壞人。他們所經歷的陪伴與美好在網狀的制度裡頭遭全盤否定。
在制度面前,這一家可能只是生活在自我欺哄的家庭裡。然而,這樣急轉直下的劇情,卻讓我直覺制度是重重謊言。當中福利官在質問信代的時候說道,每個小孩都想回到母親身邊。信代卻以嘲諷的語氣狠狠說出,這只是生下了小孩的母親自以為是的假象。
當然,是枝裕和也沒有把世界想得過於黑白分明。的而且確,祥太因此可以上學,可以認識朋友,同時也把自己在書裡讀到的一套帶給柴田治。但當中各人的情感落失,依然如不可見的空氣散漫四周,如柴田治無法聽到的一聲「爸爸」、如澶在門外所望向的無人街境,亦如亞紀內心誤生的恨。在世微弱者之愛,微弱絲連,卻容易耽染世上灰塵。
2018年6月22日 星期五
造天衣:為阮氏洋服的阮先生寫一首歌
還記得以前讀女性主義有關服裝的論述,總是將服飾、衣服比擬為一種規範,甚至乎是身體的牢房。衣服是身體的界線,女生穿裙的時候就會知道,又或者,那些男生穿極貼服的西褲,也大概感受到身體總有不能逾越的範圍。因此,我曾經是多麼的討厭西裝。這樣討厭,這樣抗拒在任何會議穿西裝,就當是一種身體的革命。
然而,那日我跟一臉祥和的老裁縫阮先生說:原來一件親手縫製的西裝,其實可以為穿上的人,帶來多麼多麼強大的力量和解放。
認識阮先生,阮邦冠,是因為工作,更多是因著緣份,而我們都相信緣份。往上追溯,今年三月左右,我、王嘉儀(音樂人)、李拾壹(音樂人)、Henry(製作人)和周曉彤(製作人)剛好成為了社企計劃《一個人一首歌》的先頭部隊,和另外九隊年青人一起,各自認識十位老人家,為他們寫一首歌。據說,這個計劃是由發起人馮穎琪和周耀輝的一段閒談開展的,大概就是討論,每個人都是可歌的,而且,不必等到喪禮的時候,而是在生的時候,就應該擁有一首代表他/她一生的歌。這首歌不一定是總結,也可以是生命中其中一個開端。
就是這樣。我們認識了阮氏洋服的老裁縫阮先生,並且決定為他這一個人,這一條生命,寫一首歌。
阮先生其實是一個活的歷史庫。他十多歲便決定學做裁縫,做過大廠,也轉到小店裡跟老師傅學習。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在七八十年代,香港主權還未移交之時,他接受了一位英國軍官的邀請,就到了當時的赤柱軍營中開店,為駐港英軍做軍服。阮生告訴我,那時候他和哥哥阮邦飛坐擁一整幢西式樓房,一邊作為洋服店,每天為多件軍服縫縫補補,一天有堆積如山的軍服要補鈕扣,而另一邊也做餐飲和剪髮,基本上他就是一個判頭。
十多二十年裡面,阮氏兄弟,兩個香港人,一直經驗著英國的殖民地文化。從學習如何縫制英式軍服、蘇格蘭裙,到應付與英國軍人、商人的對答,他們一點一滴地學,也慢慢的打開自己的眼界。讓記得他笑說自己有時候也無法融入那種英國文化,譬如說他們的工作節奏,還有他們的派對習慣。「記得他們很多時都怪我工時太長,硬要我下班。可是我不做又有甚麼事做呢?而且制服還是一大堆堆在這裡。」其實阮生從小到大都被師傅、同事和軍人嫌他太勤力。然後他又笑著續說:「之後過時過節又要我們參加他們的派對。始終文化不同,我們都很怕。我們根本不能像他們玩得那麼瘋狂。」一直聽著聽著,很久遠的歷史,而及無法想像的情境,都離我這位二十多歲的「小朋友」很遠。但我總是聽著,知道阮生在說故事之外,也有更多更多的情感暗暗流露。
是啊。「小朋友」。又或者是八卦的「小朋友」。阮先生講歷史一直有滋有味,但我偏偏想問他的愛情、家庭之如此類。因此,當交談期間加入了他的兒子Alex,就禁不住想知道他們父子之間,以及和洋服之間,有沒有更多更有趣的情感。
Alex 沒有如我們所想像般繼承阮先生的手藝,反而自己隻身到了美國讀書,做社區,直到近年因為要幫阮生處理搬店的事情才回來。對於此,阮生一點也沒有介懷,甚至乎對於Alex 如此清楚自己的路向而感到驕傲。他告訴我們,他的子女沒有一個會繼承他的店,可是他老早就沒有強求,只是覺得每一件事情都會有完結一時。「曾經有位朋友讓他兒子跟我學做衣,我也交了一些工具給他試,不過第二天他也全套歸還。」阮先生大笑。一切都是緣注定。
「而且,我這一生人可以給他的都只是自由。」
給兒子自由,出自阮先生很輕盈地說出的一句話,而那時候我們卻覺得這句話力量很大很大。這樣的想法可能由於他所感受過的英國文化,但更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每個人出生以後也有自己的命、自己的路,自己喜歡的一切。
其實一談到有關Alex的,阮先生也沒有如之前暢所欲言,反而尷尷尬尬,像是男人一個太怕講情。然而,他卻不自覺地,出其不意,在說話在臉上在笑聲或是小動作裡面,洩露了一絲絲對兒子的愛護和掛牽。我還深刻記得,談到Alex回來香港幫忙打理洋服店事務,阮先生禁不住哽咽說著不希望影響到Alex的前路。
對於阮氏洋服這一部分的故事、這一段情,阮生沒有說很多,不過我們幾個都感覺到很多、看到很多。因此,為阮先生寫的一首歌,我們決定寫他為Alex做西裝的這一回事。
阮先生所相信的自由,已一針一線的縫在Alex 多年的校服和西裝裡。一日我們請Alex帶來阮先生為他度身訂造的一件西裝,才發現度身訂造當中所指的身體,並不是當下不變的身體,而是會變會成長會延伸的身體。阮先生為Alex 所訂造的,可以讓他自如地伸展。外套內襯絲質花紋布、繡了Alex的名字、兩邊腰各剪了一個褶位、領口是蘇格蘭布、腋下還要是透汗的特選布料,穿著老,如果可以飛,就自如地飛。
就這樣,認識了阮先生,王嘉儀和李拾壹寫曲,我寫詞,還有Henry 和周曉彤做錄像,成了無形的、無邊界的《天衣》。我們將《天衣》送給他,和他的兒子Alex。
「你看遠了彷彿青春彷彿風光在對面/我看近了只想呼吸只想珍惜在跟前/一針與一線/掀開你所有渴想/在變」
其實,收到了王嘉儀和李拾壹的曲的時候,已經好想哭。旋律節奏的確讓我想起衣車打線,又或是一手一針一線縫上打結,而且耳朵愈聽愈開。之後,我也把心一橫,買來一本服裝製作事典,學習裁縫的語言,想寫下去,想記下阮先生的志業。現在回想,也是一場度身訂造,也算是暗中繼承了阮先生的手藝。
度身訂造,為送對方一首歌,認識一個人,學習他的語言,延伸他的情感。希望我們也正在為阮先生縫縫補補,並不是設下邊界,而是讓他在他的故事裡面飛,坐上他的飛氈,穿上天衣飛。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飛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讓他人自由地飛。
有關《一個人一首歌》:
由二零一八年年初,三十六位對音樂、文字、影像創作有興趣和才華的學員,加入Every Life Is A Song 《一個人一首歌》的第一個創作計劃,在我城中尋訪,將十個生命的故事,寫成十首歌,再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平台上發佈,為我們的城市、我們每一個人留下實實在在的紀錄,成為歷史的一部。
第一個創作計劃,是Every Life Is A Song 《一個人一首歌》和大館TAI KWUN傾力策劃。是次與大館合作的創作計劃,志在從青年人的角度,藉著他們的作品,重新發掘、展示大館的歷史價值和藝術上的多樣性。
「我們的城市不可能只有一首歌,只有一個故事,只有一種歷史。我們拒絕單一,但願更多。」
馮穎琪、周耀輝
有關阮氏洋服製衣工場及教室:
有逾40年歷史的洋服店「阮氏洋服」,則由中環街市「落戶」大館,老闆阮邦冠計劃開班授徒,冀傳承手藝。
然而,那日我跟一臉祥和的老裁縫阮先生說:原來一件親手縫製的西裝,其實可以為穿上的人,帶來多麼多麼強大的力量和解放。
認識阮先生,阮邦冠,是因為工作,更多是因著緣份,而我們都相信緣份。往上追溯,今年三月左右,我、王嘉儀(音樂人)、李拾壹(音樂人)、Henry(製作人)和周曉彤(製作人)剛好成為了社企計劃《一個人一首歌》的先頭部隊,和另外九隊年青人一起,各自認識十位老人家,為他們寫一首歌。據說,這個計劃是由發起人馮穎琪和周耀輝的一段閒談開展的,大概就是討論,每個人都是可歌的,而且,不必等到喪禮的時候,而是在生的時候,就應該擁有一首代表他/她一生的歌。這首歌不一定是總結,也可以是生命中其中一個開端。
就是這樣。我們認識了阮氏洋服的老裁縫阮先生,並且決定為他這一個人,這一條生命,寫一首歌。
阮先生其實是一個活的歷史庫。他十多歲便決定學做裁縫,做過大廠,也轉到小店裡跟老師傅學習。之後,機緣巧合之下,在七八十年代,香港主權還未移交之時,他接受了一位英國軍官的邀請,就到了當時的赤柱軍營中開店,為駐港英軍做軍服。阮生告訴我,那時候他和哥哥阮邦飛坐擁一整幢西式樓房,一邊作為洋服店,每天為多件軍服縫縫補補,一天有堆積如山的軍服要補鈕扣,而另一邊也做餐飲和剪髮,基本上他就是一個判頭。
十多二十年裡面,阮氏兄弟,兩個香港人,一直經驗著英國的殖民地文化。從學習如何縫制英式軍服、蘇格蘭裙,到應付與英國軍人、商人的對答,他們一點一滴地學,也慢慢的打開自己的眼界。讓記得他笑說自己有時候也無法融入那種英國文化,譬如說他們的工作節奏,還有他們的派對習慣。「記得他們很多時都怪我工時太長,硬要我下班。可是我不做又有甚麼事做呢?而且制服還是一大堆堆在這裡。」其實阮生從小到大都被師傅、同事和軍人嫌他太勤力。然後他又笑著續說:「之後過時過節又要我們參加他們的派對。始終文化不同,我們都很怕。我們根本不能像他們玩得那麼瘋狂。」一直聽著聽著,很久遠的歷史,而及無法想像的情境,都離我這位二十多歲的「小朋友」很遠。但我總是聽著,知道阮生在說故事之外,也有更多更多的情感暗暗流露。
是啊。「小朋友」。又或者是八卦的「小朋友」。阮先生講歷史一直有滋有味,但我偏偏想問他的愛情、家庭之如此類。因此,當交談期間加入了他的兒子Alex,就禁不住想知道他們父子之間,以及和洋服之間,有沒有更多更有趣的情感。
Alex 沒有如我們所想像般繼承阮先生的手藝,反而自己隻身到了美國讀書,做社區,直到近年因為要幫阮生處理搬店的事情才回來。對於此,阮生一點也沒有介懷,甚至乎對於Alex 如此清楚自己的路向而感到驕傲。他告訴我們,他的子女沒有一個會繼承他的店,可是他老早就沒有強求,只是覺得每一件事情都會有完結一時。「曾經有位朋友讓他兒子跟我學做衣,我也交了一些工具給他試,不過第二天他也全套歸還。」阮先生大笑。一切都是緣注定。
「而且,我這一生人可以給他的都只是自由。」
給兒子自由,出自阮先生很輕盈地說出的一句話,而那時候我們卻覺得這句話力量很大很大。這樣的想法可能由於他所感受過的英國文化,但更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每個人出生以後也有自己的命、自己的路,自己喜歡的一切。
其實一談到有關Alex的,阮先生也沒有如之前暢所欲言,反而尷尷尬尬,像是男人一個太怕講情。然而,他卻不自覺地,出其不意,在說話在臉上在笑聲或是小動作裡面,洩露了一絲絲對兒子的愛護和掛牽。我還深刻記得,談到Alex回來香港幫忙打理洋服店事務,阮先生禁不住哽咽說著不希望影響到Alex的前路。
對於阮氏洋服這一部分的故事、這一段情,阮生沒有說很多,不過我們幾個都感覺到很多、看到很多。因此,為阮先生寫的一首歌,我們決定寫他為Alex做西裝的這一回事。
阮先生所相信的自由,已一針一線的縫在Alex 多年的校服和西裝裡。一日我們請Alex帶來阮先生為他度身訂造的一件西裝,才發現度身訂造當中所指的身體,並不是當下不變的身體,而是會變會成長會延伸的身體。阮先生為Alex 所訂造的,可以讓他自如地伸展。外套內襯絲質花紋布、繡了Alex的名字、兩邊腰各剪了一個褶位、領口是蘇格蘭布、腋下還要是透汗的特選布料,穿著老,如果可以飛,就自如地飛。
就這樣,認識了阮先生,王嘉儀和李拾壹寫曲,我寫詞,還有Henry 和周曉彤做錄像,成了無形的、無邊界的《天衣》。我們將《天衣》送給他,和他的兒子Alex。
「你看遠了彷彿青春彷彿風光在對面/我看近了只想呼吸只想珍惜在跟前/一針與一線/掀開你所有渴想/在變」
其實,收到了王嘉儀和李拾壹的曲的時候,已經好想哭。旋律節奏的確讓我想起衣車打線,又或是一手一針一線縫上打結,而且耳朵愈聽愈開。之後,我也把心一橫,買來一本服裝製作事典,學習裁縫的語言,想寫下去,想記下阮先生的志業。現在回想,也是一場度身訂造,也算是暗中繼承了阮先生的手藝。
度身訂造,為送對方一首歌,認識一個人,學習他的語言,延伸他的情感。希望我們也正在為阮先生縫縫補補,並不是設下邊界,而是讓他在他的故事裡面飛,坐上他的飛氈,穿上天衣飛。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飛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讓他人自由地飛。
有關《一個人一首歌》:
由二零一八年年初,三十六位對音樂、文字、影像創作有興趣和才華的學員,加入Every Life Is A Song 《一個人一首歌》的第一個創作計劃,在我城中尋訪,將十個生命的故事,寫成十首歌,再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平台上發佈,為我們的城市、我們每一個人留下實實在在的紀錄,成為歷史的一部。
第一個創作計劃,是Every Life Is A Song 《一個人一首歌》和大館TAI KWUN傾力策劃。是次與大館合作的創作計劃,志在從青年人的角度,藉著他們的作品,重新發掘、展示大館的歷史價值和藝術上的多樣性。
「我們的城市不可能只有一首歌,只有一個故事,只有一種歷史。我們拒絕單一,但願更多。」
馮穎琪、周耀輝
有關阮氏洋服製衣工場及教室:
有逾40年歷史的洋服店「阮氏洋服」,則由中環街市「落戶」大館,老闆阮邦冠計劃開班授徒,冀傳承手藝。
2018年5月3日 星期四
愛的多重奏:Nth
突然一剎那,發現忘了如何真切的愛人。或者是,本性如此,被消耗太多之後,就會自動停止運作。想想也恍如一場運動裡面的人,經過多日激昂、熱情的投注,經過來點往復的付出與失落,不知覺就像沒有能源的機械。對於一切有血有肉的,只能視而不見,只可以視而不見。消耗。在那場運動之後,我們都彼此消耗淨盡,我們都只看得到自己,如果一直如此,身邊的一切會慢慢消失而渾然不覺。這是不是一個極端資本主義之下的正常運作。一直順著這樣的世界運行,會不會就,比較自如。其實,人的朽壞與腐敗,會不會是必然的呢?必然如此,是不是一種救贖,是不是我們想要的。
然而,這樣的問題一出現,才發現有一道罅隙,通往未知的地方。反正,非必然。渴想的能耐(the capacity of aspiration),出自我很喜歡的學者Arjun Appadurai。想像一但開了,不可復返。因此,問題出現了,代表有非必然的路徑。有通往渴想的、愛的路徑啊。真切的愛人,這樣的念頭,以另一個形象出現,同樣,或讓我們從此以後,重新的得到抵抗的力量。抵抗倦怠的身軀、四分五裂的心,以及自己。如果這樣的一個城市催向剝削生命的發展與進步,我們就只可以真切的愛人,只能夠真切的愛人,以情感與緩慢與之抵抗。愛人,並不把我們引向高處,也不把我們帶向低處,不順從階級始構。據Alain Badiou 所說,透過我們之間的差異性,世界朝我們展開,世界來臨,世界誕生,而不再只是填滿我的視線。世界誕生,在心裡面的一道罅隙中誕生。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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