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爭執的意義在哪裡。」那日他在九龍塘的商埸裡面告訴我,我們感受到冷氣傳來的寒意,看著第三對情侶演默劇一樣在名店前無聲地爭執,凌厲的眼神成了雙方唯一的防衛與武器。
「大概是要發洩吧。」我不明白,只是猜猜而已。
若果是為了發洩,那麼一埸爭執裡頭,包含了傷害之外,實情是,也包含了某程度上的滿足感。因此,若以受傷的程度來判斷誰是真正的受害者,那麼一定不會是發展爭執的人,反倒是,那些旁觀的、被逼旁觀的、被逼存在於一個變質而扭曲的空間的人、傢俬,和貓。
當一切源於質疑和被質疑,又或者,當一切都只剩下二元對立的關係,不是他就是她,中間的連繫便由時疏時密的網到剩下最後一根纖幼的線(大概其他線都被剪掉了吧),似斷還續,而所有的震蕩都開始了,而且明顯地搖動著一根線,好像將會斷的弘,會發出刺耳的聲響,一聲之後,完。結。
我在毫無預兆之下失去了身體的操控權,遺失了喉嚨的鎖扣,面向他放聲尖叫。那刺耳的聲響好像戳破了一空包覆住己身的薄膜,一直剌到他的耳洞裡,往耳窩的漩渦裡鑽。或者,因為一切來得突然,又或是久未釋放的聲音來得太放肆,他只能不停掙扎如擱淺的魚,翻來翩去,翻倒了椅子,踢著無言的牆身。而它們,都只是默默地,試著不為人知地當著無言無語的旁觀者。它們承受著他卸去的痛楚而沒有作聲,我只可以站著不動,跟它們說:對不起,一切都源於我的尖叫。它們沒有回應,容讓我覺得它們默許了我倆之間似乎會是短暫的爭吵。
然而,牠,被逼要用牠唯一的眼睛目擊這一埸爭吵。寧靜離開了牠那不靈光的耳朵,牠就被押到憤懣的聲音漩渦裡面,跟著發怒的軌道往底裡迴漩。牠用盡力量退後,在書桌底下踡縮成最小的空間,希望把自己隱成一塊不動的石頭。
一埸爭執裡頭,最會被毀損的大概是一塊原封不動的石頭,又或是貓。我上前抱起牠的時候,牠因漩渦導致的過度漩轉而停止不了身體的抽搐。我以毫無說服力的手掌安撫牠,讓牠聽著我心臟裡晃擺著的尖叫的回音。對不起,一切都源於我的尖叫。
「所謂發洩,大概就是發出一發不可收拾的聲音,令己身得到滿足,然後,令保持沉默的牆身無辜地多了一條罅隙,令安於己位的椅子凹陷了椅腳,令一隻寧靜的貓耳鳴。」牠的耳朵微微顫動著,牠以唯一的眼睛告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