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2日 星期三

A Ghost Story - Ghost 2: I think no one is coming.

親愛的幽靈,是電影A Ghost Story 的台灣譯名,也恰恰跟我早前寫下的詞同名了。電影本來打算有機會看,也因而變得非看不可,優先場就跑了去看。

初初是被那個造型古怪的鬼魂所吸引,一塊床單蓋著已死去的身體,像是一隻萬聖節會出現的鬼那樣滑稽,然而拖著長長床單,從停屍間拖至醫院走廊,蓋過沙蓋過草地,回到自己的家,原來是一件多麼悲傷的事情。要處理悲傷的鬼魂,原來就只剩下一塊蓋去了面目,讓自己與世隔絕的床單。

在世的時候,M與C是一對安靜伴侶,沒有太多的纏綿對話,也沒有太多的親密依偎,彼此若即若離一樣,然而不論是因為習慣已久,還是真正的情感事實深藏在心的一角,當C忽然意外離世,在世的M和形態變異的C依然需要處理悲傷。處理悲傷,處理悲傷的存在,以及處理存在,是我所看到,或者無法不想到的命題。蓋住了白床單的C,沒有了臉沒有了四肢,只能夠像蝸牛爬行的方式緩慢移動,佇立,看著目無表情的M,她踱步、啃下一整個朱古力批、發呆、把C在世創作的歌好好聽完,最後撕下了一小張紙條,寫下一句句子藏在牆邊的裂縫裡,離開。是的,已成鬼魂的C失去了哭喊的能力 ,無法觸摸或人或物,甚至無法把M收在牆裡面的字條取出。包覆在床單裡的手(可能再不是手),只能遙遙無期地刮著牆上的裂縫,直到房子剎那間被拆毀。沒有了處理情感的能力的鬼魂,依然有情感的鬼魂,是否依然存在。是否依然存在?

悲傷很慢,生命很快。

無法處理悲傷的鬼魂C四處穿梭,以前發生過的小康生活、遠古的家庭悲劇、以致不知道是未來抑或過往的青年派對,一切都在觀察之中眨眼就過,也正如派對席間一位年輕男子滔滔不絕的疏理何謂存在一樣,人生一過也只不過是一段吐得急促的話,一堆無法回答的問題,亦如一日地球全然毀滅那般乾脆。而最慢最漫長,甚至超越肉體的,卻竟然是心裡縈繞不散的悲傷。無法完成悲傷的C,原來一直存在。而住在對面,一直等候著甚麼的鬼魂2,就在失去了希望,認定要等的人不會再來的一刻,瞬間無聲消失無蹤,剩下一塊厚重的碎花床單隨引力攤在地上。而最後,鬼魂C打開了字條之後,也失散成風了。

悲傷很慢,生命很快,我會受傷害而我因而存在。

無疑這是一齣很傷心的電影。但好像因為會傷心,會撕心裂肺,因此我們有了切切實實的存在感。之後翻閱了一些導演David Lowery的訪問,他在911事件後反複對存在有所扣問,而扣問也變成了存在本身。

鬼魂C在路途中攀上了高樓,看著五光十色的夜景一躍而下,很悲壯。別過頭,又在不知甚麼境地醒來,繼續爬行直到打開一張字條。很喜歡那一幕。


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肚皮和肚皮舞

好像小時候的體育課裡學過肚皮舞,而那個年紀的我們,尷尷尬尬,互相嬉笑,看著老師在面前扭腰擺臀,很難為情。自此之後,也沒有想過肚皮舞這種舞蹈。

多年之後,跟朋友看另一位老師的肚皮舞表演。整場表演基本上是一所舞蹈學校的畢業展,演出時間長達三個多小時,一連二十多個學員單位,不同國籍同時也帶著不同的身體。而我最初看的時候就已經眼前一亮,那些自信而燦爛的舞者在面前跳著扭著,有亮光。

記得第一個出場的日本舞者,身型龐大,頭頂髮簪盤著厚重的髮,一身穿著華麗堂皇的黑色和服,一重又一重的布條纏著腰身,長長的拖在地上,內裡的舞衣金光閃閃的露出來。她小心翼翼的走著,蹲下又撥扇,把衣服一層一層的剝下又扭腰,儘管身體沉重,依然婀娜多姿。我們少不免會怕她踩到自己裙腳,或者因為鞋子太小而無法平衡就跌下來,而她還是一板一眼,完成了一整個部份,有氣派的走回台後。

之後陸陸續續有不同的舞者輪流走出。她們有的很大年紀,皮肉鬆軟,體形與一貫我們所認識、被認識的女性身體不同。而且,肚皮舞舞衣的設計是以胸罩及絲質的薄裙為主,自然中間擠出肚皮,手臂,鬆弛還是緊緻,都一一顯露。而這些在我們城市中、社會中,大部分時間都不被容許的。女人的身體與女人本身,在大眾的關注裡面幾乎是劃上等號。許許多多的體形分類,都同時為人的分類。有些學者,如Laura C. Hurd就在她的研究中指出人們總對衰老的身體帶有恐懼,將之詮譯為乏味、沉悶、枯萎,亦如Stephen Katz 提出肥胖早被載入笨拙、懶惰的意義。好可怕。

因此,有些時候,在這些聲音之中,我和很多女人,都難免從別人的眼光學習自己何為女人。也因此,我經常監察自己的肚皮、手臂,直到現在,也無法宣稱自己是全然的身體自主。

然而,那三個多小時裡面,那些大部分都為女人的舞者(好像只有一位瘦弱的男生),在每次展露舞姿的時候都滿臉笑容。可能是因為舞的須求,但至少她們在那短短幾分鐘裡面,笑著踏步以震動自己厚薄不一的肚皮。那個時候,豐潤的皮肉是表演中最重要的資本。當中有一位,矮矮胖胖,看似比較年長的,雖要舞沒有其他人的乾脆,彎腰也好像有點勉強,甚至好幾次慢半怕,但每次她一轉身,面向觀眾的時候還是會笑。她們穿著鑲滿珠片的舞衣,擺動日常最令人尷尬的身體部分,快樂且自信。那時那刻她們擁抱自己的程度讓我很激動。

那日也有大師級的舞者表演,其中一位Mercedes會讓人發現身體每個位置都有情緒。


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偏語(一)

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她就無法把自己心裡感受的、腦海裡想浮現的念頭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說出。她總是長期說出口是心非、偏離自己思路的話。例如那日他問她為甚麼要做研究呢?是因為知識上的追求嗎?不是不是,只是為了生活吧。只是為了有安穩的日子做自己喜歡的事。那麼為甚麼一定要做研究呢。她又啞口無言。是的是的。她是為了知識的追求,同時想把一些自己相信、希望考證的事情翻開來。但,又,其實知識是甚麼呢。憑甚麼認為追求知識比一切高尚。因此,追求知識和爭取三餐飽足、安穩 ,好像又無異樣。

又例如,你覺得寫作是甚麼一回事呢。寫作只是一個可以戒掉的習慣。寫作是否可以戒掉呢。她說過是呼吸、食物,她說過是欲望內爆,他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要好的她說,因為你有很多很多要說的話,所以寫。但憑甚麼要人聽自己的話呢。她又覺得,不寫一陣子,一個月,一年,在多日的不安與抑壓過後,還是會習慣的。那麼寫作是一個可以戒掉的習慣,就好像鬱悶的時候喝酒,突然在過於擠逼的街上發瘋地跑步,是一種可以戒掉的開心或不開心,好像比較準確。對她而言。

是從哪個時候開始呢?可能就在六、七歲的時候,她常常下班就致電她,你要買甚麼嗎?小熊餅。然後她等她回家後,她又跟她說,沒有買,那麼累,還要替你買小熊餅嗎?又可能在二十二歲的時候,還是二十三呢不記得了,無論她說甚麼都有一群人把她論為罪人。罪人有沒有話語權呢。也有可能,只是在四個月前,一個陌生的他引導她吐出本來沒有要說的話,然後又刪減她依計說出的話,依著自己的想法寫一篇代表她的文章的時候。但又怎樣可以怪人,她從來就不清楚自己要說甚麼,因此總是易於被引導、曲解、消音。如果就如那個約翰甚麼甚麼的哲學家而言,如果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全因無法把自己所想的一切全盤了解,她可能從來從來都沒有知道自己的想法。每次有一個念頭閃現,又被自己反覆質疑。

沒有要說的話,又或者,假如自己也質疑要說話的用處和深意,究竟還有沒有說話的必要呢?

2017年8月5日 星期六

v2345678

又走遠了,累,同時也是快樂的。又或者其實沒有快樂不快樂,只是覺得要這樣走著,換另一個姿態背會更痠,腰也是劇烈的痛,閃腰。人在姿勢不正確、動作不協調的時候會急性拉傷,L告訴我,而我就閃了腰。然而,閃了腰之後總會有反射動作一樣立即擺正。走遠了,寫遠了,腰也痛了,但幸好與人親近了。因此,總覺得要開始記錄自己如何行路,如何寫。

v2v3v4v5,我是如此為我的詞檔命名,version 1、version 2、version 3 等的縮寫,又好像人在跳方格,一格、兩格,第三格。然後,也可能聽著同一首歌反複修改一句詞就不自覺地跳到第十三格。也有一段日子,使勁跳了兩三格之後就到達,人就會習慣輕易與慵懶。就如那日光照老師告訴我,想快快完成一件作品這樣的心態不好。

記得前兩三個月接來一大堆動畫歌曲填詞,因為對象是五六歲小朋友,而且本來就有英文詞和動畫片段提供內容,很多時候都只是花五至十五分鐘一首,就傳個電郵,改掉幾個錯音的字詞,好了。同時間,也一直主要跟要好的S合作,東拉西扯傾談一大堆,就寫。而我和S在想法和觀點上一直相似,有時候可以預想到對方的思路,又或者習慣了對方的思考模式及節奏,也是很乾脆就完成一件作品,不知與兩人名字相似有沒有暗中關連。可能真的慣了,人心容易被磨鈍,到了為從未合作過的歌手寫詞的時候,也希望能如此乾脆。會不會,也是自己囂了驕了懶了呢?人的習慣好恐佈。

起初求教光照老師,三日寫好的詞大致上都尚算可以,他說唯有差一句副歌 不太設合我所想的故事。那日我隔十幾分鐘又傳一句過去,好像要快速填好牆上罅隙一樣 ,而每一句都差不多,也不夠好。光照老師總是怕會令人氣餒,不說狠話。之後,傳了一個音訊過來,要我休息一下,走遠一點,再回頭寫。想快快完成一件作品的心態不好。他如是說。這樣的過程反反複複持續了個多星期,有時從他的口吻聽到他怕給了我過多的壓力,自己是抱歉的。而其實,在壓力和一時三刻的失意之後,我不時想像,他在客廳、辦公室,甚至泳池或健身室裡頭以日本劇情片的節奏,仔細閱讀與修改一字一句的樣子。雖然多數是自己過多的想像,或是想望, 其實也沒有真正旁觀過他寫詞的姿態,但這一切一切必然緣於他的一絲不苟。

一絲不苟。走路和寫字也是要如此如絲如斯。就如,如果要根治腰骨痛症,就一定要以正確的姿勢走路,挺腰、收腹、臀部稍稍用力收向前方,左腳腳掌不能過度歪向內(我姿勢上是有數之不盡的惡習),一路走著一路感受身體各部分的角度與痛楚,適當調較,一絲不苟,從此會走遠了。寫遠了,v2345678,感謝所有提示我可以到達遠一點的地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