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拔仍然穿著前兩天的睡衣,素淨的短袖衫是一片藍、鬆身綿質的長褲是皺起的泥灰,非常合身舒適,穿上去好像就可以變成無限延展的植物。和煦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罅隙折射到躺在床上的阿拔身上,還有他在光照之下以僅有的手長和氣力緊緊抱著的大型鋼造招牌。招牌的重量遠超過阿拔的體重,因此連他自己也不能夠分辨究竟是他環抱著招牌,抑或是,始終無可抵抗地被招牌沉沉的壓住他瘦弱易碎的身體,化成頑強生長而穿過屋頂的樹。但至少他清楚記得,這是他收集的第二十九個招牌,而他決定這會是最後一個。
興記是阿拔每年定期光顧一次的茶餐廳,開店四十多年,位於世貿中心那街,阿心粥店旁邊。對於每家食店的位置,甚至他外婆家的地址,阿拔從不擅長以街道定位,街的名字都轉過多遍了,多年以來他比較熟練於翻出腦海裡一直儲藏著某年某月某日的影像,然後仔細地重看每一個地標。阿拔特別喜歡記地標。然而,興記在現實之中已再不存在,現實的阿心粥店旁邊是那空空如也的地舖,與阿拔腦海裡排滿公事包、坐滿打工仔和年青人的茶餐廳彼此失落。記憶錯摸,就在二零一六年一月一日開始。
今年會是阿拔第十年光顧興記,吃第十個常餐,第十次在炒蛋與太陽蛋、叉燒意與沙嗲牛肉之間選擇困難。常餐,要沙嗲牛(音:嘔)麵、炒蛋、飛砂走奶。第十次落單的對話,就在阿拔尚未找出八達通拍入閘機的時候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如某個電台節目停止播放,你在指定時段中再聽不到指定的說話和流行曲,除了寂靜。
「喂。我們邊度等?」
「照舊啦橫豎都維園出發。」
「吓?興記?」
「唔係邊度?」
「興記拆左喇啵。你唔知咩?」
阿定急急跟阿拔約過新的聚集地方後,阿拔掛了線拿著電話獃獃地站在一排新型號入閘機前,直到後面紛紛有人擦過,站務員走來請他不要阻塞通道,一個行李箱輾過他的腳尖,他又像再度上鏈的機器人隨著一眾搭客走向電梯如走向貨物運輸帶分流到各個月台。記得二零零六年,他也是這樣走進車廂,旁邊的搭客低頭打著訊息,或是跟友人說八卦,而他暗自啐啐念著保衛舊中環天星碼頭的口號。到達銅鑼灣,他步出了車廂步出了A出口,看到前方一個穿著印有「官逼民反」的男人匆匆推門步入了興記,他便決定到興記進食絕食抗議前的最後一餐。同日,他便認識了負責領大家喊口號的阿定。
「官逼民反﹗」
「同你死過﹗」
「保衛碼頭﹗」
「差你一個﹗」
那日阿拔和阿定就坐在皇后碼頭的牌匾下飢腸轆轆,看過周潤發戴著鴨嘴帽在前方的柱上簽名,也眼睜睜的看著清拆人員把牌匾搬下來,封上保鮮紙,再包上黑色的海綿,變成一件組件,不知所終。
「差你啊﹗」還未走進往F出口的管道,阿拔就看到阿定就靠邊站到管道裡使勁地揮著手。就在阿定揮手的幅度愈來愈大的時候,阿拔突然後退,左腳微微轉向,然後右腳義無返顧地向左跨進了一大步,奔跑就成為了牽引出來的動作,如一頭逃之夭夭的麋鹿。阿拔一直跑一直跑,撥開一個沉迷在手機裡播放的韓劇的女生,轉入通往A出口的管道。然後,他走到置於記憶影像左下角的興記面前,裡面收銀台、卡位、四方桌、水吧霧一樣散成沾上絲絲縷縷塵埃的水點隨拋密線落下,透出空洞的空氣佈滿整個空間。剎那間,阿拔察現這間店舖異常空曠,幾乎是一個世界。一個閺無人聲的世界就只有阿拔自己,一個。
這個世界很陌生。阿拔想。他眼光四處遊離,最後命定了般凝到接連後巷的鐵門,冷淡地挨著一個興記招牌,神情肅穆,看到招牌周邊有稀薄的粉塵紛飛。他走上前閉上眼摸著招牌,食指指尖跟著「興」的筆順滑行,到最後一筆又跳踏到「記」的言字部。一如他所料,這個也是北魏體書法,但不是出自區建公筆下。它線條比較幼,每一劃都非常工整,大概是一個比較年輕的書法家題的。但這樣沒有省減阿拔的佔有欲,他依然想把它搬回去跟其他例如「利記行」和「安安百貨」的招牌為伍,至少會比擱在幾近荒廢的地舗熱鬧。
他純熟地從背包掏出手套,轉身背對著那比他矮大約半個頭的的招牌,反手向背後延伸彷彿下一刻就會張開雙翼,碰到了牌的邊沿便如夾公仔機械手那樣迅速抓住,托在背上。原來飛是一個沉重的動作。其實阿拔已經習慣,他試過抱著一個金屬造的字體從油麻地走到旺角瓊華,也試過背著安安大押的牌匾擠上電車。他變成了蝸牛還是飛鳥他不知道,又或者蝸牛其實可以像飛鳥一樣自由。當然有些石碑太重,便要請阿定幫忙找輛便宜的貨車運送。阿定常常說,他每次搬運招牌都是一場行為藝術。而每次阿拔都回答,這些招牌就是藝術本身。這些藝術,隨處可找,更多更多的就置於堆填區,終年無休。而皇后碼頭那個,已存放在大嶼山爆炸品儲存倉。阿拔想,過氣的物,竟然歸為爆炸品。
街上的人沒有一個覺得驚訝,他們習慣性視若無睹,只是看著幮窗裡一個個人形公仔,或漫無目的地的浮游目光,視野裡面沒有搬著招牌的阿拔,更沒有前方馬路橫行的遊行隊伍。避過了遊行隊伍,阿拔終於上了一輛他召來的小型貨車,癲著他第二十九個招牌一起回家。
在四四方方的房間裡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招牌、牌匾和不同樣式的碑。阿拔的電話鈴聲一直響著,螢幕顯示了阿定的名字,電視播放著連續劇而偶爾插播遊行的片段。阿定可能還在那裡,走著、喊著、停下、與警察怒目而視,然後走到終點,回家。阿拔在廣告時段與另一個廣告時段之間,到浴室拿一塊毛巾,然後回到房間裡把招牌逐個拭抹乾淨,一筆一劃,一撇一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