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遇過一件又一件相類似的奇事,一直擱在心上待涼,沒有時間與心力把它們寫出來。這個晚上,應付過各副難以理解的面孔,終於可以,誠實地把它一一都寫出來。那日遇過一件又一件教我訝異的事情,現在寫出來,就如解開了布袋的索帶,放過了一隻妖。
他剛進來的時候謙謙有禮,是平和的孩子。他請他坐到化妝師面前,給他上一臉對付光圈與微距的妝容。我看著化妝師用粉撲為他輕輕撲面,薄薄一層碎粉散佈在他詳和的面孔上,一抹粉白蓋住了他靜定的眼皮,底下的眼球是靜止晶盈的玻璃珠。
我問過了,他並沒有任何演出經驗,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偶然地被邀來拍一段近鏡的短片。
「哀愁」
他給他一個詞語,然後,把他推到攝影機前。之於我,憂慮的感覺從心的底部湧至喉嚨。始終,對於消費一個人的痛楚,牽動一個人的未知的不能預測的情緒,我不忍,亦不願意。只是,處處趨避的慣性教我默默看著攝影機的影象,等待他慢慢浮泛出來的心象,會是澄明的湖,還是一個黑洞,我不敢想像。
當指導者向他示意,並且命令,他向下凝望的眼珠緩緩向著鏡頭的光芒轉動,最後,就如被一個閃光漩渦吸吮著他的眼光,沒有挪移,凝定。此時,我發現他的眼珠是一種奇怪的荼漬顏色,滲漏著的是一直得不到玩具汽車的失落,還有唇與唇之間的錯摸。是這樣嗎,這是你要吐露的悲哀與憂愁嗎?
那個漩渦一直運轉一直把他的能量與驅力吸進黑暗中不可知的圓心,但他到底沒有哭。就似乎,在他儲備足夠的欲哭的意想之時,那未及掉落的眼淚已經被吸進去了。我看著那不可收拾的情緒在他的臉與那閃光漩渦之間暴露出來,只好瞪大雙眼期待他喊停的一剎。
「Cut」
漩渦的吸引過程頃刻間中斷,乾淨俐落。他眨一眨眼睛,沒有我預期的將要結的痂,反而,若無其事地,若無其事。
「我怕他們不能抽離。」
他走了已後,也陸續來了十多個他與她,他們都似乎,若無其事地被侵吞吸吮,卻又若無其事地若無其事,還原。或者,他們並沒有還原,反而,跟我今個夜晚的狀況一樣,就如解開了一個緊綁多年的布袋的索帶,放過了一隻妖,或是,一隻跳躍不停的蜘蛛。
「或者,他們就是抽離太久,需要一個時候,返回肉身。」
閃光漩渦。你是他們拼命抓緊的隧道入口,還是一個黑洞。抑或,兩者同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