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日 星期五

「我地」

自從我變成了「我地」以後,日復一日,我再也看不到我。基本上,自從生活有了你,我倆都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好好獨處,跟自己相處。

昨日,你在我耳旁發出「悉悉啐啐」的聲音為要嚇怕我身邊的一隻狗,而你沒有停止發出這些教人不耐煩的聲音,而屋內的傢俱和狗都是靜止的就只剩下你那些聲音慢慢放大,填充了我所有的空間,最後我不得不壞了脾氣,以猙獰的神情面向你。

那日他們都在問「我地」,「你地幾時」、「你地去邊」,我好像再也聽不到「你」,亦即是言語之間也在沒有我。這樣的發現令我不禁發毛,看著他們的嘴不停張合,但我仍然找不到一個肯定過我的字,或者根本再沒有筆劃可以勾勒出我。

我們漸漸找不到平衡的據點,只能把面積減少至剛好兩人可以踏進去的大小,省掉了要維持平衡的煩惱。可是,我們變得,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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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你戰戰兢兢的退後了,然後轉身。我還未可以習慣房子沒有你的氣味,因此我趕上了你,拍一拍你的肩膊,跟你交換了最私密的日記。你說文字是人最深深處的東西,掘出來後會發現每個人都是共通的。

那麼,我們應該蒐集許多許多其他人的日記,逐一看看那些共通的東西,驗證,然後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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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一輛小巴,司機對著對講機說:「貨已上,掉左上車喇﹗」

對他來說,我們都只是一件貨物。對我們來說,擦身而過的很多人都漸次變成了貨物,有限期,亦會毀壞。

我幻想翻開司機的日記,寫滿了密密麻麻異化了的句子,「掉左上車喇﹗」「未收貨。」「二號站有貸上。」

但這些都是他們多年來的述語,仍然無法根治。在他們痊癒之前,我也想記錄這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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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呷一口檸檬水,你穿著一身深邃的藍走來。

「你的文字安撫不了誰。」你指著我在你日記留下的句子。

之後,你帶我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當寫信人,免費為路過的躲在街角裡的人寫信,甚至強橫地私下寫出信件逼報攤的人收下。

他們都放下了手提電話,在多個訊息響號伴隨下,他們仍然跟昔步驟拆開信封,把摺疊的信紙攤開,讀信。你要我每天都這樣練習,直到一天他們回信給我。

我到書店買下一箱信紙和信封,書店老闆問我寫信給「邊個」,我的對象再也不只是你,而是你背後很多很多的「邊個」。你望著我牽扯嘴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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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詭譎的下午你仍然是這麼詭譎,一方面教我尋獲自由與安慰,但一方面又是野蠻地用白色的油漆塗滿每塊剝落了牆紙,又塗到被狗抓破了的皮革沙發,但我認為它們都不想要這樣一塊塊不均勻的顏色。因此,牆紙上的花朵被油漆埋沒,而皮革亦沾上不相稱的慢慢風乾的油漆。

你不忍眼光光的目睹這個地方的毀壞過程,那不如用文字縫補當中撕裂的地方。

我們開始寫下一首又一首詩,擠到抓破了的皮革縫隙,包裹著每個木櫃的缺口,甚至貼在發銹的窗框上。

你拖著我的手,我背著一個大麻包袋,走到街上平素會經過的地方,把詩貼到褪色的燈柱上,也縫到被蝕敗的樹木上。

*
「當有第一個人在一堵完好無缺的牆上劃上一筆,你就會很快看到第二、第三筆,甚至一幅油畫。」

我拖帶著狗到街上散步,看到長櫈、欄杆、天橋上都沒有了褪色、剝落的部分,換成一張張的詩句,有些還寫了對它們的慰問、感謝。

然後,我們等到一輛小巴,有人把文字塞進司機的口裡,填滿了整個口腔。

我們修補了我們的地方,同時亦修補了我們。

*
如果城市是以慾望建成,那麼我們最深深處的文字、感情來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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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一封寄給我的信,攤開,閱讀。


「我愛你。」






寫於二零一三年五月下旬,為的是一個夏令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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