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我草草執拾過行李,在她充滿恨意的目光下,離去。她一雙眼像兩顆生鏽的釘子,充滿鏽跡的尖端刺進我的背部,螺旋,嵌進我的脊椎,氧化著骨骼。
即便帶著預期中的痛楚,我也難以繼續忍受她銳利的眼神、暗啞無光的面容,還有她每個晚上扯高嗓子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的呻吟沒有停止,隨著窗框的鐵鏽以不為人知的速度漫延。
痛苦。不論是她還是我。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忍受痛楚。我蓋行李箱的前一刻她這樣對我說。這一句說話似乎是一句陳述,又或者是一個問題沒有了問號,卻暗自生了答案。
「自從他砍去了你的左手離去以後,你沒有一刻停止過疼痛。但我,從來沒有砍掉你身體的任何一部份。」我拖戴著行李,跨出門口,很想很想從肚腹裡挖出這番說話放在她的頭腦裡。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關上了門之後,房子裡的荒涼留在房子裡,而我知道她一定是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默默慄動的嘴唇反覆唸著這番說話。
搬出,但還是要上班,每天接聽不想接的電話,寫著無法認同的文案,在不同的人的面前說著同一番話說服他們直至也能說服自己。因此,這個早上,我又再,跟著人群,走著城市的軌道,找一個別人准許的位置坐下,夾緊雙腿,坐直,做一些線性的工作,敲打鍵盤,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敲問自己。我在做甚麼呢?我按一下Enter,下一行,繼續。
「你近來很憔悴。」她從座位與座位之間的隔板冒出頭來。她向來於公司內處於一個開導的角色,座枱十字架、聖經、教會小刊物和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都是她的用具。而我恨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令我想起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
「聽說你媽患上了幻肢痛。」我也恨她如患上強逼症般關心他人的事情。
幻肢痛,是某些失去肢體的人產生的幻覺,這些人感覺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份一起移動。甚至,他們還會感覺到肢體的疼痛,即使它們已被截去。
他們疼痛與他們安寧是同一回事,亦如她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與她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都是同一回事。
幻覺。
我盡力躲藏臉上的憤懣,無力在她面前擺出任何表情,凝定的眼神望向她希望她得到她想要的情緒之後離去。她放下了一本教會的小冊子,說了一句願主祝福你之後回到座位,延續她線性的工作。
小時候讀聖經,讀到耶穌釘死在十架上。我一直不願讀下去,之後寫的大概都是幻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即便還有靈魂,肉身也不能復活。
電話在桌上震動,令我想起多年前他把她按在床上,拉動手鋸,銳利的鋸片在她的手臂上猛烈震動、陷入、拉扯、撕磨。
「天氣轉涼。」她尖銳的聲音順利無阻地從電話筒傳來。
「轉天氣的時候關節會痛。」
「啊,是嗎?」眼皮還沒有完全張開,凌晨的重量負在眼球上。我想睡。
「假如我每晚都如這晚一樣,疼痛,你會照顧我嗎?」
「可是,你的關節連同你左手的筋骨都被切除了。」
「我不這麼認為。」
她關了線。電話裡只剩下不打算停止的代表終止的響號,是永不終結的終結。
這令我想起,小時候讀聖經,寫著,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
「我恨不得他一直受苦受難。」她一直絮絮不休,每次都以這句說話作結語。假如他如她所說的所預言的所詛咒的一樣,或者也能夠解釋,為甚麼她一直在受苦受難。但是,他們已經不再相連,他的苦難與她的苦難還相連嗎?我假設然後疑問。就如我小時候讀聖經,疑問,假如那個肢體已經完全脫離了軀體,那麼其他的肢體也會一同受苦嗎?我脫離了教會,我脫離了她,我脫離了。
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面向穿著制服的人指著我不住責難。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扯高嗓門一再責難我,我的身體與靈魂。面對她把所有痛楚的源頭都歸向我,我並沒有哭,甚至習慣。甚至,我也慢慢發現我是他的幫兇,以重覆的說明過程一再把她的左手手臂砍掉。即便,那只是她幻想出來的有活動有痛楚的肢體,然而,她深信不疑而我企圖把它一再砍掉,企圖使她不能恢復原狀。
幻覺。
肢:臂、肘、腕、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腿、膝、大腿、小腿、腓、踵、踝、腳、腳趾。
「你讀了那本小冊子沒有?」我面向著螢光幕凝望,她彎下身子,一臉狐疑的窺探我的臉,如手執電筒準備光照螢火蟲的孩童,直至牠顯露出與預期大相逕庭的外相,像蟑螂的外相。
「我害怕那些教人相信的文字。」我不能隱沒於無力擠出的笑容,保持著淡漠的臉,顯露於她面前。
「你若能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可能的,以衪的信。」
「直至最後成為幻想、妄想。」我把面對她的憤怒挖出來跟她對質,但她沒有她的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也沒有因痛楚而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還是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面向我。然而,之於我,都是毫無分別的臉。
「凡事相信、凡事昐望。」
我跟她,似乎不自覺的,隨著一種盲動的呼喚走到互相毀滅的位置,大海上的位置,她當著遇溺的角色而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我們無法停止責難與內疚的關係,我們之間失去了拯救。
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
「我覺得她跟他毫無分別,他們狼狽為奸,要殘害我。」她對著那個穿著制服的人面露悲慟的表情。那個穿著制服的人別過頭望向我,等待我的解釋,同時暗藏著憤怒,似乎坐在這間房子內,她們以外的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是一頭狼。我還來不及啄磨她的說話,她便按著腰間的空氣,喊著,很痛,呻吟。
那個穿著制服的人,揉搓她腰間的空氣像揉搓著一隻完整的前臀,跟她說,不用怕。她似乎得到了應得的安慰,也把應得的恨意再度投向我。「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她跟我怒目而視。
我始終無法跟她一起相信,她的左手仍然存在,亦如她無法相信,她的手臂跟他一樣已消失無蹤。
她當著遇溺的角色不斷叫喊,直至得到她預想的未見的拯救。
「你知道嗎?人老了,關節會痛。」之後的一個晚上,她來電,即便聽到她的聲音已沉緩下來,但還感到聲線因痛楚引致的絲微顫動。
「我現在過來。」
「好。」
我倆坐到沙發上。她的眼光凝定在我的臉上尋索著安慰。然後,我從手袋裡取出一把刀,敲到她腰間的空氣,砍掉了一堆輕盈的空氣。她尖叫。那些刀片阻斷的空氣從新混合,在她的尖叫聲中流浮,震動。她的尖叫還沒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