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幻肢

那個夜晚,我草草執拾過行李,在她充滿恨意的目光下,離去。她一雙眼像兩顆鏽的釘子,充滿鏽跡的尖端刺進我的背部,螺旋,嵌進我的脊椎,氧化著骨骼。

即便帶著預期中的痛楚,我也難以繼續忍受她銳利的眼神、暗啞無光的面容,還有她每個晚上扯高嗓子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的呻吟沒有停止,隨著窗框的鐵鏽以不為人知的速度漫延。

痛苦。不論是她還是我。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忍受痛楚。我蓋行李箱的前一刻她這樣對我說。這一句說話似乎是一句陳述,又或者是一個問題沒有了問號,卻暗自生了答案。

「自從他砍去了你的左手離去以後,你沒有一刻停止過疼痛。但我,從來沒有砍掉你身體的任何一部份。」我拖戴著行李,跨出門口,很想很想從肚腹裡挖出這番說話放在她的頭腦裡。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關上了門之後,房子裡的荒涼留在房子裡,而我知道她一定是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默默慄動的嘴唇反覆唸著這番說話。

搬出,但還是要上班,每天接聽不想接的電話,寫著無法認同的文案,在不同的人的面前說著同一番話說服他們直至也能說服自己。因此,這個早上,我又再,跟著人群,走著城市的軌道,找一個別人准許的位置坐下,夾緊雙腿,坐直,做一些線性的工作,敲打鍵盤,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敲問自己。我在做甚麼呢?我按一下Enter,下一行,繼續。

「你近來很憔悴。」她從座位與座位之間的隔板冒出頭來。她向來於公司內處於一個開導的角色,座枱十字架、聖經、教會小刊物和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都是她的用具。而我恨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令我想起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
「聽說你媽患上了幻肢痛。」我也恨她如患上強逼症般關心他人的事情。

幻肢痛,是某些失去肢體的人產生的幻覺,這些人感覺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份一起移動。甚至,他們還會感覺到肢體的疼痛,即使它們已被截去。

他們疼痛與他們安寧是同一回事,亦如她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與她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都是同一回事。

幻覺。

我盡力躲藏臉上的憤懣,無力在她面前擺出任何表情,凝定的眼神望向她希望她得到她想要的情緒之後離去。她放下了一本教會的小冊子,說了一句願主祝福你之後回到座位,延續她線性的工作。

小時候讀聖經,讀到耶穌釘死在十架上。我一直不願讀下去,之後寫的大概都是幻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即便還有靈魂,肉身也不能復活。

電話在桌上震動,令我想起多年前他把她按在床上,拉動手鋸,銳利的鋸片在她的手臂上猛烈震動、陷入、拉扯、撕磨。

「天氣轉涼。」她尖銳的聲音順利無阻地從電話筒傳來。
「轉天氣的時候關節會痛。」
「啊,是嗎?」眼皮還沒有完全張開,凌晨的重量負在眼球上。我想睡。
「假如我每晚都如這晚一樣,疼痛,你會照顧我嗎?」
「可是,你的關節連同你左手的筋骨都被切除了。」
「我不這麼認為。」

她關了線。電話裡只剩下不打算停止的代表終止的響號,是永不終結的終結。

這令我想起,小時候讀聖經,寫著,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

「我恨不得他一直受苦受難。」她一直絮絮不休,每次都以這句說話作結語。假如他如她所說的所預言的所詛咒的一樣,或者也能夠解釋,為甚麼她一直在受苦受難。但是,他們已經不再相連,他的苦難與她的苦難還相連嗎?我假設然後疑問。就如我小時候讀聖經,疑問,假如那個肢體已經完全脫離了軀體,那麼其他的肢體也會一同受苦嗎?我脫離了教會,我脫離了她,我脫離了。

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面向穿著制服的人指著我不住責難。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扯高嗓門一再責難我,我的身體與靈魂。面對她把所有痛楚的源頭都歸向我,我並沒有哭,甚至習慣。甚至,我也慢慢發現我是他的幫兇,以重覆的說明過程一再把她的左手手臂砍掉。即便,那只是她幻想出來的有活動有痛楚的肢體,然而,她深信不疑而我企圖把它一再砍掉,企圖使她不能恢復原狀。

幻覺。

肢:臂、肘、腕、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腿、膝、大腿、小腿、腓、踵、踝、腳、腳趾。

「你讀了那本小冊子沒有?」我面向著螢光幕凝望,她彎下身子,一臉狐疑的窺探我的臉,如手執電筒準備光照螢火蟲的孩童,直至牠顯露出與預期大相逕庭的外相,像蟑螂的外相。
「我害怕那些教人相信的文字。」我不能隱沒於無力擠出的笑容,保持著淡漠的臉,顯露於她面前。
「你若能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可能的,以衪的信。」
「直至最後成為幻想、妄想。」我把面對她的憤怒挖出來跟她對質,但她沒有她的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也沒有因痛楚而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還是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面向我。然而,之於我,都是毫無分別的臉。
「凡事相信、凡事昐望。」

我跟她,似乎不自覺的,隨著一種盲動的呼喚走到互相毀滅的位置,大海上的位置,她當著遇溺的角色而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我們無法停止責難與內疚的關係,我們之間失去了拯救。

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

「我覺得她跟他毫無分別,他們狼狽為奸,要殘害我。」她對著那個穿著制服的人面露悲慟的表情。那個穿著制服的人別過頭望向我,等待我的解釋,同時暗藏著憤怒,似乎坐在這間房子內,她們以外的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是一頭狼。我還來不及啄磨她的說話,她便按著腰間的空氣,喊著,很痛,呻吟。

那個穿著制服的人,揉搓她腰間的空氣像揉搓著一隻完整的前臀,跟她說,不用怕。她似乎得到了應得的安慰,也把應得的恨意再度投向我。「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她跟我怒目而視。

我始終無法跟她一起相信,她的左手仍然存在,亦如她無法相信,她的手臂跟他一樣已消失無蹤。

她當著遇溺的角色不斷叫喊,直至得到她預想的未見的拯救。

「你知道嗎?人老了,關節會痛。」之後的一個晚上,她來電,即便聽到她的聲音已沉緩下來,但還感到聲線因痛楚引致的絲微顫動。
「我現在過來。」
「好。」

我倆坐到沙發上。她的眼光凝定在我的臉上尋索著安慰。然後,我從手袋裡取出一把刀,敲到她腰間的空氣,砍掉了一堆輕盈的空氣。她尖叫。那些刀片阻斷的空氣從新混合,在她的尖叫聲中流浮,震動。她的尖叫還沒有停止。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二)

垃圾袋

曾經,還跟他和她同住的時候,每日看著她出門前抽起裝滿了垃圾的垃圾袋,然後外出順道把一大袋垃圾丟棄到後樓梯等待合適的人把它清除或是回收,然後我負責將一個新的垃圾袋翻開,還印著摺痕地,套進垃圾桶內。

之後,沒有原由,習慣改變了。我每晚聽著他抽起垃圾袋的聲音,擠壓膠袋而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看著他一手抽住垃圾外出,十五分鐘後帶著一身拂不去的煙味回來,然後他總是默不作聲地爬上床,睡覺,直至她未睡醒的時候外出。

他沒有一次記得,把新的垃圾袋套進垃圾桶內,讓我們可以扔棄垃圾或重新嘔吐。

當我捧著吐了出來的果核,還是掐住了清理家犬大便的紙巾,踏下垃圾桶的腳踏,垃圾桶蓋彈開,裡面是乾淨無比、空空如也的膠桶內部,沒有袋子盛載我的廢棄物。狼狽。因此,我那時只可以,被逼跟手上的廢棄物繼續連繫,讓手上果核、包裝紙、狗大便、狗的嘔吐物慢慢傳出異味撲向我,而我只能攢緊了眉心,可以尖叫的時候尖叫,他還在睡房的時候我只能以極微小的聲音咒罵。

搬出以後,這樣的記憶暗暗跟隨,死纏爛打。當我又在發現沒有垃圾袋的垃圾桶,預感不能妥善丟棄要丟棄的,我便會轉眼之間憤懣起來,直至我完成了整個垃圾桶的裝袋過程。

剛才泡過一杯咖啡,要倒去濕漉漉的糊狀的咖啡粉,發現垃圾桶裡沒有應有的袋子。記得今早倒垃圾的是我,沒有裝袋的是我,不敢嘔吐。

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

我以為可以
我從不預料過,狀況會是那樣糟糕。就是,起初,我以為我可以。可是,那個健談的自己,似乎還留在起初,沒有跟著時間前行。又或者,那個預想的自己,還只是一片想像,從來沒有成形,一直都只是薄薄的半透明片狀,一戳就破,而幾經敲問之後,我才驚覺他從沒有成形的意思。

因此,導致到今天的狀況,拖垮了自己,拖垮了整個人。在寫一些晦暗不明的東西暗含秘密以前,不如,先好好面對誠實的自己,鮮血淋漓的情緒布幔,翻開來。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假如我由此到終,都只把它視為一份工作,那麼,它就不應佔據我生活太多、太多。
可是,單是遲了領薪這件事,以足以把我整個生活打亂,成為一塊塊碎屑刮刺著我的腦袋。單是遲了領薪,就要因著遲了還清學校債項而被罰款,也被她無時無刻追討家用,也因此,受到她多番的情感敲詐、責難,接而就是每分秒的擔心、內疚。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嗎?可是,似乎是她很多很多的部分。

帶鴨舌帽的老伯
最初遇到他的時候,他面目和善,又不時咧嘴大笑,沒有惡意。他,沒有惡意。我坐著讀書,他舉起相機轉動鏡頭對著我,令我聯想到水槍、大炮。「你望著鏡笑一下。」他笑著吩咐我,親切的笑容把責怪的理由都抹消了,你只好無奈地照著他那善意的吩咐,微笑。他是一個好人,我是這樣認為,也這樣說服自己,不能露出怨懟的眉目。

之後,他時不時來拍照,又以難以斥責的樣子吩咐我擺出各種似乎無傷大雅的姿勢,V形手勢、拿起一些東西等。而我就如水族館裡頭的魚,即便像是孜孜不倦的游著,還是或多或少的受著閃光燈的侵害。

那日,他擅自留下了一本書給我,又滿懷好意的問我拿了電話號碼。回到家後,收到他吩咐我熱愛工作的訊息,腦內浮現他的笑臉,我不能尖叫。

他們工作如露宿者
Y 姐告訴我,那個館長小姐,剝奪了他們坐進房間的權力,一直以來,要他們坐到空間內最邊緣的草地,挨著大樹,下雨時只有兩三棵大樹遮擋雨水。原本有一間清潔房多出來,可是,那位館長小姐,把房間用來豢養影印機器。

旅行團
如果當日有旅行團前來,就如一堆變形蟲快速爬行前來,覬覦你手上的東西,你的靈魂。他們組合成一條很長很長的龍,對你怒目而視,要你放低你擁有的所有,包括你的靈魂。你只能,面帶笑容,不停演說著同一段的介紹詞,給他們最稱心的服務,把茶斟滿,雙手交給他們每一個。然後,又演說同一段介紹詞,說到你再沒有話語的能力,卻要背誦著另一段演說,跟接二連三前來攫取話語的人對話。直到,你沒有辨法恢復過來。

侍應生
「你先沖好你的茶。」
聽完了她的話,我在想,我曾幾何時,應徵了一份從不了解的工作,當成一個侍應生,被吩咐、被要求、被敲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