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幻肢

那個夜晚,我草草執拾過行李,在她充滿恨意的目光下,離去。她一雙眼像兩顆鏽的釘子,充滿鏽跡的尖端刺進我的背部,螺旋,嵌進我的脊椎,氧化著骨骼。

即便帶著預期中的痛楚,我也難以繼續忍受她銳利的眼神、暗啞無光的面容,還有她每個晚上扯高嗓子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的呻吟沒有停止,隨著窗框的鐵鏽以不為人知的速度漫延。

痛苦。不論是她還是我。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忍受痛楚。我蓋行李箱的前一刻她這樣對我說。這一句說話似乎是一句陳述,又或者是一個問題沒有了問號,卻暗自生了答案。

「自從他砍去了你的左手離去以後,你沒有一刻停止過疼痛。但我,從來沒有砍掉你身體的任何一部份。」我拖戴著行李,跨出門口,很想很想從肚腹裡挖出這番說話放在她的頭腦裡。

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關上了門之後,房子裡的荒涼留在房子裡,而我知道她一定是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默默慄動的嘴唇反覆唸著這番說話。

搬出,但還是要上班,每天接聽不想接的電話,寫著無法認同的文案,在不同的人的面前說著同一番話說服他們直至也能說服自己。因此,這個早上,我又再,跟著人群,走著城市的軌道,找一個別人准許的位置坐下,夾緊雙腿,坐直,做一些線性的工作,敲打鍵盤,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敲問自己。我在做甚麼呢?我按一下Enter,下一行,繼續。

「你近來很憔悴。」她從座位與座位之間的隔板冒出頭來。她向來於公司內處於一個開導的角色,座枱十字架、聖經、教會小刊物和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都是她的用具。而我恨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令我想起她的無處不在、不停滲入、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
「聽說你媽患上了幻肢痛。」我也恨她如患上強逼症般關心他人的事情。

幻肢痛,是某些失去肢體的人產生的幻覺,這些人感覺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份一起移動。甚至,他們還會感覺到肢體的疼痛,即使它們已被截去。

他們疼痛與他們安寧是同一回事,亦如她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與她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都是同一回事。

幻覺。

我盡力躲藏臉上的憤懣,無力在她面前擺出任何表情,凝定的眼神望向她希望她得到她想要的情緒之後離去。她放下了一本教會的小冊子,說了一句願主祝福你之後回到座位,延續她線性的工作。

小時候讀聖經,讀到耶穌釘死在十架上。我一直不願讀下去,之後寫的大概都是幻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即便還有靈魂,肉身也不能復活。

電話在桌上震動,令我想起多年前他把她按在床上,拉動手鋸,銳利的鋸片在她的手臂上猛烈震動、陷入、拉扯、撕磨。

「天氣轉涼。」她尖銳的聲音順利無阻地從電話筒傳來。
「轉天氣的時候關節會痛。」
「啊,是嗎?」眼皮還沒有完全張開,凌晨的重量負在眼球上。我想睡。
「假如我每晚都如這晚一樣,疼痛,你會照顧我嗎?」
「可是,你的關節連同你左手的筋骨都被切除了。」
「我不這麼認為。」

她關了線。電話裡只剩下不打算停止的代表終止的響號,是永不終結的終結。

這令我想起,小時候讀聖經,寫著,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

「我恨不得他一直受苦受難。」她一直絮絮不休,每次都以這句說話作結語。假如他如她所說的所預言的所詛咒的一樣,或者也能夠解釋,為甚麼她一直在受苦受難。但是,他們已經不再相連,他的苦難與她的苦難還相連嗎?我假設然後疑問。就如我小時候讀聖經,疑問,假如那個肢體已經完全脫離了軀體,那麼其他的肢體也會一同受苦嗎?我脫離了教會,我脫離了她,我脫離了。

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面向穿著制服的人指著我不住責難。她刺痛了我的手臂。她扯高嗓門一再責難我,我的身體與靈魂。面對她把所有痛楚的源頭都歸向我,我並沒有哭,甚至習慣。甚至,我也慢慢發現我是他的幫兇,以重覆的說明過程一再把她的左手手臂砍掉。即便,那只是她幻想出來的有活動有痛楚的肢體,然而,她深信不疑而我企圖把它一再砍掉,企圖使她不能恢復原狀。

幻覺。

肢:臂、肘、腕、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腿、膝、大腿、小腿、腓、踵、踝、腳、腳趾。

「你讀了那本小冊子沒有?」我面向著螢光幕凝望,她彎下身子,一臉狐疑的窺探我的臉,如手執電筒準備光照螢火蟲的孩童,直至牠顯露出與預期大相逕庭的外相,像蟑螂的外相。
「我害怕那些教人相信的文字。」我不能隱沒於無力擠出的笑容,保持著淡漠的臉,顯露於她面前。
「你若能信,所有的事情,都是可能的,以衪的信。」
「直至最後成為幻想、妄想。」我把面對她的憤怒挖出來跟她對質,但她沒有她的一臉哀傷如受傷的兔子,也沒有因痛楚而發出的呻吟的聲音,她還是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面向我。然而,之於我,都是毫無分別的臉。
「凡事相信、凡事昐望。」

我跟她,似乎不自覺的,隨著一種盲動的呼喚走到互相毀滅的位置,大海上的位置,她當著遇溺的角色而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我們無法停止責難與內疚的關係,我們之間失去了拯救。

我當著畏水的角色站在孤島上。

「我覺得她跟他毫無分別,他們狼狽為奸,要殘害我。」她對著那個穿著制服的人面露悲慟的表情。那個穿著制服的人別過頭望向我,等待我的解釋,同時暗藏著憤怒,似乎坐在這間房子內,她們以外的我,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是一頭狼。我還來不及啄磨她的說話,她便按著腰間的空氣,喊著,很痛,呻吟。

那個穿著制服的人,揉搓她腰間的空氣像揉搓著一隻完整的前臀,跟她說,不用怕。她似乎得到了應得的安慰,也把應得的恨意再度投向我。「你就這樣離去,剩下我獨自在闃無一人的房子裡不住疼痛。」她跟我怒目而視。

我始終無法跟她一起相信,她的左手仍然存在,亦如她無法相信,她的手臂跟他一樣已消失無蹤。

她當著遇溺的角色不斷叫喊,直至得到她預想的未見的拯救。

「你知道嗎?人老了,關節會痛。」之後的一個晚上,她來電,即便聽到她的聲音已沉緩下來,但還感到聲線因痛楚引致的絲微顫動。
「我現在過來。」
「好。」

我倆坐到沙發上。她的眼光凝定在我的臉上尋索著安慰。然後,我從手袋裡取出一把刀,敲到她腰間的空氣,砍掉了一堆輕盈的空氣。她尖叫。那些刀片阻斷的空氣從新混合,在她的尖叫聲中流浮,震動。她的尖叫還沒有停止。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二)

垃圾袋

曾經,還跟他和她同住的時候,每日看著她出門前抽起裝滿了垃圾的垃圾袋,然後外出順道把一大袋垃圾丟棄到後樓梯等待合適的人把它清除或是回收,然後我負責將一個新的垃圾袋翻開,還印著摺痕地,套進垃圾桶內。

之後,沒有原由,習慣改變了。我每晚聽著他抽起垃圾袋的聲音,擠壓膠袋而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看著他一手抽住垃圾外出,十五分鐘後帶著一身拂不去的煙味回來,然後他總是默不作聲地爬上床,睡覺,直至她未睡醒的時候外出。

他沒有一次記得,把新的垃圾袋套進垃圾桶內,讓我們可以扔棄垃圾或重新嘔吐。

當我捧著吐了出來的果核,還是掐住了清理家犬大便的紙巾,踏下垃圾桶的腳踏,垃圾桶蓋彈開,裡面是乾淨無比、空空如也的膠桶內部,沒有袋子盛載我的廢棄物。狼狽。因此,我那時只可以,被逼跟手上的廢棄物繼續連繫,讓手上果核、包裝紙、狗大便、狗的嘔吐物慢慢傳出異味撲向我,而我只能攢緊了眉心,可以尖叫的時候尖叫,他還在睡房的時候我只能以極微小的聲音咒罵。

搬出以後,這樣的記憶暗暗跟隨,死纏爛打。當我又在發現沒有垃圾袋的垃圾桶,預感不能妥善丟棄要丟棄的,我便會轉眼之間憤懣起來,直至我完成了整個垃圾桶的裝袋過程。

剛才泡過一杯咖啡,要倒去濕漉漉的糊狀的咖啡粉,發現垃圾桶裡沒有應有的袋子。記得今早倒垃圾的是我,沒有裝袋的是我,不敢嘔吐。

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

我以為可以
我從不預料過,狀況會是那樣糟糕。就是,起初,我以為我可以。可是,那個健談的自己,似乎還留在起初,沒有跟著時間前行。又或者,那個預想的自己,還只是一片想像,從來沒有成形,一直都只是薄薄的半透明片狀,一戳就破,而幾經敲問之後,我才驚覺他從沒有成形的意思。

因此,導致到今天的狀況,拖垮了自己,拖垮了整個人。在寫一些晦暗不明的東西暗含秘密以前,不如,先好好面對誠實的自己,鮮血淋漓的情緒布幔,翻開來。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假如我由此到終,都只把它視為一份工作,那麼,它就不應佔據我生活太多、太多。
可是,單是遲了領薪這件事,以足以把我整個生活打亂,成為一塊塊碎屑刮刺著我的腦袋。單是遲了領薪,就要因著遲了還清學校債項而被罰款,也被她無時無刻追討家用,也因此,受到她多番的情感敲詐、責難,接而就是每分秒的擔心、內疚。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嗎?可是,似乎是她很多很多的部分。

帶鴨舌帽的老伯
最初遇到他的時候,他面目和善,又不時咧嘴大笑,沒有惡意。他,沒有惡意。我坐著讀書,他舉起相機轉動鏡頭對著我,令我聯想到水槍、大炮。「你望著鏡笑一下。」他笑著吩咐我,親切的笑容把責怪的理由都抹消了,你只好無奈地照著他那善意的吩咐,微笑。他是一個好人,我是這樣認為,也這樣說服自己,不能露出怨懟的眉目。

之後,他時不時來拍照,又以難以斥責的樣子吩咐我擺出各種似乎無傷大雅的姿勢,V形手勢、拿起一些東西等。而我就如水族館裡頭的魚,即便像是孜孜不倦的游著,還是或多或少的受著閃光燈的侵害。

那日,他擅自留下了一本書給我,又滿懷好意的問我拿了電話號碼。回到家後,收到他吩咐我熱愛工作的訊息,腦內浮現他的笑臉,我不能尖叫。

他們工作如露宿者
Y 姐告訴我,那個館長小姐,剝奪了他們坐進房間的權力,一直以來,要他們坐到空間內最邊緣的草地,挨著大樹,下雨時只有兩三棵大樹遮擋雨水。原本有一間清潔房多出來,可是,那位館長小姐,把房間用來豢養影印機器。

旅行團
如果當日有旅行團前來,就如一堆變形蟲快速爬行前來,覬覦你手上的東西,你的靈魂。他們組合成一條很長很長的龍,對你怒目而視,要你放低你擁有的所有,包括你的靈魂。你只能,面帶笑容,不停演說著同一段的介紹詞,給他們最稱心的服務,把茶斟滿,雙手交給他們每一個。然後,又演說同一段介紹詞,說到你再沒有話語的能力,卻要背誦著另一段演說,跟接二連三前來攫取話語的人對話。直到,你沒有辨法恢復過來。

侍應生
「你先沖好你的茶。」
聽完了她的話,我在想,我曾幾何時,應徵了一份從不了解的工作,當成一個侍應生,被吩咐、被要求、被敲詐。

2013年11月12日 星期二

妄念

《妄念》

想吧 心生出兩端 身體的細沙
徘徊車卡偷看他 漆黑中吻他
埋藏黑廂中作孽 撫摸他尾巴
脫下身體的蓋掩

藍色玻璃鐏破裂 不想修理它
無聲的花想說話 不想當啞巴
發現雙身的妄念 不必拘禁它

迷戀他的黑尾巴 芬芳的雪卡
那對高跟穿上它 搭配西裝他愛嗎
脫去半身的襯衣 鬚根他愛嗎
還原的真本性嗎 我怕得到兩巴

蜘蛛攀上臉 不可搔癢嗎
曾經指尖的掛念 不可演奏嗎
種下了水仙的美豔(妄念) 我得到釋放嗎

揉纏於他與她  影子開了岔
愛意最終也要火化
抹掉告白細碎情話
浮游於一抹煙霞 愛欲結了疤
如何不戀上荒謬

妄念心生出兩端 身體的細沙
徘徊車卡偷看他 漆黑中吻他
埋藏黑廂中作孽 撫摸他尾巴
脫下身體的蓋掩 生出一個她

迷戀黑色的尾巴 芬芳的雪卡
那對高跟穿上它 搭配西裝他愛嗎
脫去半身的襯衣 鬚根他愛嗎
還原的真本性嗎 我怕得到兩巴

揉纏於他與她  影子開了岔
愛意最終也要火化
抹掉告白細碎情話
浮游於一抹煙霞 愛欲結了疤
為何不戀上荒謬

殘留雙身裡的話 會被聽到嗎

靈魂都可妄想吧 棄置男相吧


2013年10月4日 星期五

閃光漩渦

那日遇過一件又一件相類似的奇事,一直擱在心上待涼,沒有時間與心力把它們寫出來。這個晚上,應付過各副難以理解的面孔,終於可以,誠實地把它一一都寫出來。那日遇過一件又一件教我訝異的事情,現在寫出來,就如解開了布袋的索帶,放過了一隻妖。

他剛進來的時候謙謙有禮,是平和的孩子。他請他坐到化妝師面前,給他上一臉對付光圈與微距的妝容。我看著化妝師用粉撲為他輕輕撲面,薄薄一層碎粉散佈在他詳和的面孔上,一抹粉白蓋住了他靜定的眼皮,底下的眼球是靜止晶盈的玻璃珠。

我問過了,他並沒有任何演出經驗,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偶然地被邀來拍一段近鏡的短片。

「哀愁」

他給他一個詞語,然後,把他推到攝影機前。之於我,憂慮的感覺從心的底部湧至喉嚨。始終,對於消費一個人的痛楚,牽動一個人的未知的不能預測的情緒,我不忍,亦不願意。只是,處處趨避的慣性教我默默看著攝影機的影象,等待他慢慢浮泛出來的心象,會是澄明的湖,還是一個黑洞,我不敢想像。

當指導者向他示意,並且命令,他向下凝望的眼珠緩緩向著鏡頭的光芒轉動,最後,就如被一個閃光漩渦吸吮著他的眼光,沒有挪移,凝定。此時,我發現他的眼珠是一種奇怪的荼漬顏色,滲漏著的是一直得不到玩具汽車的失落,還有唇與唇之間的錯摸。是這樣嗎,這是你要吐露的悲哀與憂愁嗎?

那個漩渦一直運轉一直把他的能量與驅力吸進黑暗中不可知的圓心,但他到底沒有哭。就似乎,在他儲備足夠的欲哭的意想之時,那未及掉落的眼淚已經被吸進去了。我看著那不可收拾的情緒在他的臉與那閃光漩渦之間暴露出來,只好瞪大雙眼期待他喊停的一剎。

「Cut」

漩渦的吸引過程頃刻間中斷,乾淨俐落。他眨一眨眼睛,沒有我預期的將要結的痂,反而,若無其事地,若無其事。

「我怕他們不能抽離。」

他走了已後,也陸續來了十多個他與她,他們都似乎,若無其事地被侵吞吸吮,卻又若無其事地若無其事,還原。或者,他們並沒有還原,反而,跟我今個夜晚的狀況一樣,就如解開了一個緊綁多年的布袋的索帶,放過了一隻妖,或是,一隻跳躍不停的蜘蛛。

「或者,他們就是抽離太久,需要一個時候,返回肉身。」

閃光漩渦。你是他們拼命抓緊的隧道入口,還是一個黑洞。抑或,兩者同為一體。

2013年9月23日 星期一

出醜

我竟然自願地,亦若無其事地,在後台等待再度於眾人面前當一隻八足盜珠。但,我不是最害怕就是蜘蛛嗎?在夢裡,我反倒變成了自己最畏懼的想像。
我氣定神閒的揮動八足,不分左右的爬行與旋轉,在多雙眼光面前努力擺弄著蜘蛛應有的姿態。可是,我化身成了一隻懶閒的蜘蛛,不夠暴烈也不夠詭詐,身旁的評判也不禁從台的邊緣爬上來,站到台的中央純熟地變成一隻蜘蛛,爭取所有目光。而我,只能在尷尬的氛圍裡落荒而逃。
回到後台,看到身上沒有衣服遮蔽,只有一條幼帶內褲,幼小的可憐,令我又在回想那個不堪入目的表演過程,一再疑問:我有沒有出醜?有沒有出醜?

這是夢,是我的其中一部分。

2013年9月20日 星期五

幻肢之三

已經過了個多月,這陣子我和哥哥,還有他,還是無可倖免的受制於她的情緒,即便她沒有表明要人關注保護的意思。

九月,我的生日,又適逢中秋要團圓,我們見面的次數也日益頻繁,通訊的記錄愈來愈長篇。她總算是好過一段日子,起碼,每天積極的想方設法把房子賣掉,又勞碌的四處找新的房子。那晚收到她的訊息,說把房子賣掉了,也不禁為她感到高興、釋懷。一方面,她不用再一個人在舊房子中煎熬,擔驚受怕的怕他一天會回來分去她經營的所有。另外,人還是免不了很易栽進睹物思人的陷阱裡,倒不如,就狠下心腸把物都遺棄了,就如把不堪回首的過往摒棄,需要勇氣和決絕的心。

「我賣了房子你有沒有不快?」她傳了這樣令人尷尬失笑的短訊給我。我這一個疑問,不能歸結到我的情緒和感受上去。她介意的不是我對於房子的感情,而是,她自己,對於房子、人和事的留戀與不捨。因此,狠下心腸的還是我。「沒有開心與不開心,沒有甚麼感覺,你要賣我就支持。」我知道,她讀到了我這樣殘酷的回應,必定感到憂傷。她,必定會因為我沒有憂傷而憂傷。可是,她必須要知道和接受,那間房子,那間我曾經跟他們一起居住的房子,之於我,沒有要留戀的地方。只是,一間讓我睡過很多場覺的房子,只是有著一間令我可以獨自躲藏的房間。而其實,旅館也有這樣的功用,僅此而已。

「這裡有我們三個很多的喜與樂。」是嗎?但是,終究我沒有太大感受。是你看得太重,還是,我放得太輕?我開始反問,究竟患病的是我,還是你。我在診療的,究竟是你的幻肢,抑或,是我的善忘?我仍然漂游在很多很多疑問中,在你併發的我的病症中。

中秋節。你問我會不會跟他團圓。我讀著你那多餘的設問給了你一個標準答案,「不會,跟你晚飯。」你滿意了沒有?在孝與不孝之間,愛與不愛之間,你無奈而寂寞的模樣教我不停的盤旋在自我的質疑和苛責之中。已經個多月了,你的幻肢還沒有復原,反倒以不為人知的姿態加劇嚴重,甚或需要撕裂別人如我的肢體給你完整。而我這樣無可避免的敏感跟想像一直使我惶惑。我得到的你的併發症,是我自私的緣故嗎?

「你將來會跟我一起住嗎?」
「住附近…」我不願意直接告訴你,不會。因此,請容忍我的委婉。
「好啊,但他會不會不開心?」
「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分開住,但住附近。」最終,你的病症促使了我,對你,發出冷酷而淡漠的回應。

已經個多月了,我無發容忍你一臉病容的過著虛廢的生活,而我又再感到被撕裂的痛楚,是你的併發症,是因為,我自私的緣故嗎?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我Delay No More 飛站小巴

猛烈的陽光吸吮著預期
半句鐘後的體力和汗水
推擠那濕淋淋的背停在隱形小巴站
催促他們登上一輛不耐煩的麻甩小巴
掠過消耗僅餘氣力懸掛半空的手
是一列不停站列車
亦如被擄去頭顱的上帝沒有伸出援手

「Delay No More 我 Delay No More﹗」
老闆的咒罵要提早出口
「Delay No More 我也 Delay No More﹗」
「Delay No More 我們Delay No More﹗」
洗濯未淨的菜心還在盥盤等候
她身無分文 他配戴配槍
他為婆婆打了一支預防針
有了共同的敵人他們便是朋友

城市終於開口
為著絕塵而去的小巴
留下烘熱了臉龐的廢氣
不能辭職 不能生活 不能尋索
公義 不能選一個特首
唱著一首無休止的Delay No More的歌
被汽車響號埋沒、聲討

2013年9月1日 星期日

幻肢之二

已經兩個多星期,她的幻肢似乎沒有好轉過來,反而,日日儃遞,益發不能自止。

明顯地,她還沒有習慣那靈魂的失去,還未可以好好接受腦內的記憶區塊已被擄去。因此,她整天都在四處尋找,或是私下裝嶔,一些假的、一戳就破的記憶與心象。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坦白有過這些舉動,而我的發現,是源於瞥見她傳了一個短訊給遺失多年的朋友:四十多年的感情,為何會一下子就沒有。然後,我了悟到,對於一個多年未曾試過獨自生活的人,是很難接受任何,任何方式、種類、人的失去,而我竟然為此惹來了一絲屑的俗念侵擾,賦予了卑鄙的同情。或者我也應該反問自己,假如,我也將會歷經這樣的失去,而且尋索無門,那麼我又可否如現狀一樣輕而易舉的憤怒、和同情。當然,現狀的我,沒有直接的經歷,單憑觀望自身,似乎甚麼都可以。又或者,我早已接受,生為人啊,一定要有應付狂悲的能力。不然,就會被它吞噬淨盡。

我又不能把她斷定為不穩定。總而言之,不能穩定的絕對不是那些情緒種種,而是對自己的質問與疑問,難以穩定的自己的觀象,就如水面上的影象,起伏、漫延、散開,重覆。那晚為她煮了一頓晚飯,也順道探望寶。她吃過飯後擱下雙筷,摸著剛剪過毛的寶,摸著,說著:你一定很開心吧,那麼多人來看你。寶只是靜靜呆望光滑地板。據說狗是色盲的,但牠們聽的音頻比人闊,甚或聽到我們的腦電波。那個晚上,那句話,我猜想寶一定知道其實不是對牠說的,是對她的靈魂說的,希望她終有一日靠著這音頻飄回來。

一個電話響起,她又把整個故事向另一邊的人再述說多次。我不知道那個是誰,只知道她又再把她的疑問、質問重覆一遍,不厭其煩的再哀傷一遍,再哭一遍。我只可以怪那個人不知好歹的又再把那些如幻像一樣的記憶勾起來,教她再次承受突如其來的幻痛。她的病情,可能已經很嚴重了,要讓她復原,就只可以花很大的工程來把她的幻肢切除,至少令到紛亂的訊息不能順利傳送到大腦,不能產生疼楚。

之於我,我懷疑她的尋索路線已包括了我,教我難以逃脫的要為她分擔一些病症後遺。「你今晚可以陪我睡一覺嗎,我想跟你說些心底話,或抱一抱。」這句話出現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令我尷尬而內疚地,處處防備、後退。當她說話的腔調超出我意料之內的高低起伏,當我在她眼中已經再不是一條平線,我到了不勝負荷的地步。我大概,永遠不能,這樣接納有關自己的親情,大概。因此,我只可以攜著過多的內疚,步步為營的讓她接近。但畢竟我不是這樣的人,我發現我不能是這樣的人,太過的接近令我潔癖復發,想把所有所有接觸過的都刮擦乾淨,最好是把表皮外層刮落,讓它重新生長一塊完好無缺,未被感染的皮膚。完成了這一段後,內心一浪又一浪的愧疚湧至,帶我進入了撕裂的狀態。究竟,對於她,我有沒有必要如此抗拒、對待。但,我已經盡了能力,好好煮一頓晚飯,每星期回去睡一個晚上。要我再踏前一步,我寧願踏空,跌墮。我不能抱啊我不能抱,我是不能這樣被抱的人。好想逃離。

而我發現這樣的記錄的對象已慢慢由她轉移到我身上。這是她的患病記錄,也是我如何帶著最多的勇氣,消耗和撕裂自己為她看症的記錄。我原來是一個這樣的人,這樣的犧牲又這樣的卑劣。有血有肉而已。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幻肢之一

「我懷疑,他的出走,源於受到我不合理的對待。」她剛學懂在手機鍵盤上打字之後,這是她傳給我最長的說話。那個真相究竟應不應該從我嘴唇的夾縫間擠出來,我不大清楚,只是看著那些空洞而落寞的文字,我原先靜定的思路還是給打斷停滯。我始終憂心,或者是憤怒,她現時的氣力不足以讓她把靈魂找回來。

自他一聲不響地逃走之後,她便一夜之間從一個率直、喋喋不休的人變成水族箱裡一尾憂鬱的魚,寂靜迴遊在孱弱的光照下。我懷疑,於我不在場的時候,他把她的靈魂放進了那個裝滿石頭的紅白籃膠袋裡一併帶走,或者可以讓他賣得一些錢。又或者,在她不為意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靈魂塞進了她的身體,然後省下了租住的錢。但其實,不論真相是他帶走了她的靈魂,還是她佔藏著他的靈魂,終究都是同一件事。

從來都不是好與不好的關係,而時他愛與不愛的問題。我和哥費盡了一天的氣力,先關掉好些情緒,才可以在她耳邊分別以各式各樣的腔調和聲量重覆說出這句冷殘的話。「你們之間沒有愛。」她聽完之後只是笑著以自嘲的話回應。為何她一直以來都不曾察覺,他身上除了散發著一股垢膩的煙油氣味之外,甚麼都沒有。

直到現在,她就如一個突然殘缺的人,還未分清楚缺失了手還是腳以前已經要被逼習慣那種不習慣的感覺。她每次的快樂與安慰就如快將凋萎的花朵,之後還是要迎接那死氣沉沉的剝落。那日我們帶她到西貢散步,她以一句欣慰的說話回報。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失去了一個不愛我的人,但還是賺來了你們。之後,在我誤以為她真的確實了那種失去的感覺之後,她又在我面前發問,他的離去是源於甚麼。我看著她慢慢泛紅的眼睛,只能確定她或者患上了幻肢。在突如其來的殘缺以後,產生幻覺,認為那早早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動。只有這個病症,才可以為我解釋她何以耿耿於懷,隨身攜帶著他的影子,並以自己的心靈作他的食物。

之於我,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在她身邊發出難以理解的聲音,讓她感受到我的存在。這段日子,我於每星期抽取一晚的時間在她隔壁的床上睡覺。我一直都不覺得有這樣的需要,直至她帶著尷尬而哀傷的神情,在凌晨的黑暗中播放吵耳的音樂,我才突然了悟到今後她要一人承受一張Queen Size雙人床的重量。然後,毫無預兆之下,我發現她從來都沒有過獨自睡覺的日子。因此,我只可以對症下藥地從她的睡眠開始根冶她的幻肢,阻止那些紛亂的訊息傳輸到她大腦。

我不知道這樣的記錄會在第幾篇的尾段終結,但是,在她的幻肢因天氣轉冷而產生痛楚之前,我還是希望她一切安好,並以這樣方法的記錄病症。

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某個關卡

從最早的回憶開始翻閱,我大概已閱過超過一百份的自殺個案,不論是新聞報道那聊聊數句陳述,或是某日我邊扒飯邊仔細默唸的篇章,不論結果如何,他有沒有足夠的勇氣教他墮落四十樓層,她有沒有成功把刀封插進頸項,總而言之,自我了斷的人多的是。
那時候,死亡的驅力還潛伏在對岸的島嶼中的密林,我並沒有拿出相對的能量去理解他們。只是覺得,死亡絕對不會是問題的解決方案。又或者,換句話說,我無法在入世與死亡之間拉攏出一些關係。之於我,死亡曾經是一種了無新意的逃避方式。
直到那日,我在馬路中央安全島上停站,看著一輛又一輛汽車快速駛過,一輛後緊隨一輛,我就如岸邊待著過河的孩童,腳尖一靠近濕涼的位置測試水溫,前方一頭鱷魚立即浮潛過來,根本無路可走。對於那漫長而充滿假象的等待,我開始感到厭倦。而這一種厭倦,我是曾經有過的,在月台上盼望過來的是一輛不停站列車,想開始讀一本書的時候隔壁的工人用電鑽鑽出似盡還續而煩擾的聲音,還有剛投身到社會便發現自己已慢慢黯淡無光,不被發現。累人啊。很累人啊。我似乎在堅持著一種很悶的運動,譬如跑步。我拖著酸軟的身驅愈來愈沉重,每次提腿擺手都需要更大的力氣。縱然前頭的終點不遠,可是那條懸掛半空的終點線實在難以觸碰。而這時,我誠實的身體告訴我,是時候停下來吧。我幻想,如果在下一輛汽車完住掠過以前,我便奮不顧身的跨出腳步跳出安全島,我會擊落拉扯到車底,還是因猛烈的擊撞而飛彈到另一輛極速奔馳的汽車。
這是我第四次摹想死亡。
我始終無法超克那種想像。因此,當我走到商場的第七層,俯視底層大堂來來回回的遊人,又有一種盲動的呼喚教我一躍而下。那死亡的驅力,我應該如何處理?把它放置到一個洞穴,還是扭開火爐,把它燒滾後待它蒸發,然後剩下燒焦薰黑了的鍋子。我似乎未能及時處理,也未能及時設計任何一個方案阻撓那些如霧氣般愈散愈近、籠罩著我的力量。
可是,這個城市實在有太多粗幼不一的馬路交織糾纏,編成了一個密密麻麻的網,偶爾在隙縫間冒出霸道的樓房。沒有樹。
因此,在那種驅力還是無處放置的時候,我難以停止懷疑,它會靜悄悄地從我等待的腳底冒出,把我拉到充滿危險的前方。而我更懷疑,我其實就是一切驅力的引導者,是我千方百計的掐起手指,擺出各式各樣奇異的姿勢,只為挑出一直躲藏在皮膚上某個毛孔裡面的力量。我想起,曾經,我就是這樣挑出掉落到盥盤的水管裡的一根筷子,花了大半天的力氣把筷子連同積存已久的食物殘渣拔出來。
我啊,也就應該這樣終結了吧。我翻開筆記,久久不能下筆,直到我終於翻開多個腦細胞,在它們之間找到一個詞語,可以分去我一小部分的驅力,那突如其來的汽車響號,還有之後他那指令的聲音,教我無法不把那個稍有希望的轉化過程停住。縱然寫作不能為的舒解內心那難以言傳的能量,我仍然期望可以把一些,只是一些,放到那些相對疏離的文字上,或者會讓我減去一粒小豆的重量。然而,我又站到那個無人的月台上,看著一輛不停站列車一閃而過。現在,或者就只差一個閃點,我就可以爬落車軌邊緣,等待那種不會圓滿的等待輾過我。
對啊。只是一個閃點。對於這個態勢出現的源由,我無從稽考。我曾經在一個寂靜的角落考量過,究竟我是怎樣生長到這個地步,在凋零與延展之間迅速枯竭。到目前為止,我仍覺得當中不牽涉逃避的意想。只是,在我想不到故事的延續之後,我似乎有著一種要終結的覺悟。又在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來襲的時期,我不能一如以往的把事情好好辨妥,甚至感到自己的的身體被逐塊切割,靈魂被漂白劑灼燙沖淡。這時,腦海裡便有一把聲音告訴我:你已經走到光的盡頭了。我已走到盡頭了。我重覆她的說話。我質問自己,究竟身上的光芒還剩餘幾多,足以餵養我到哪個年紀?我走出軀殼,觀察,發現一個我坐在電腦椅上漸次黯淡,所有顏色緩緩褪下以後,或許會剩下一個漆黑的影。我難以忍受永遠困在這個軀殼裡,發出黯淡的光,時而熄滅,時而僥倖地光亮。但是,就現況推測,這會是我以後的景況,別無他法。
假若最終我還是從某道天橋上跌墮、又或者被某班不停站列車輾過,也絕不意外。而令我尷尬的是,我似乎還未有資格把死歸究於藝術,也未有那些難以負荷的事情推我到死亡邊崖。因此,之於你,不要嘗試去端詳我那歪七扭八的肢體,也不用為我編織死因,我只是應該走到這個地步而已,只是因為一個閃點,一股剛冒出頭的力量。你不需怪責自己。那些死亡的軀力啊,早早就已豢養在我們體內。只是,以我現時的能力與狀態,無法把它按捺下去,它總是置換成不同的形態從不同的孔洞冒出。或者你,在往後的日子裡會漸漸明白,而這也是我不情願的。
我仍然無法好好抒懷,只是想把這些凌亂的碎屑掬在手心裡,然後拼出一些句子。地鐵廣播環迴重覆。冀望與失落不停接軌,我只想靜靜的,把情緒放在句子裡,亦懇求你不要霸道地截斷它們,它們將會是唯一的完整。無奈地,每每我想到此,她臉上掛著悲傷前來,而他也帶著許許多多的疑問來電,希望從我斷裂的篇章中尋找安慰。我開始預想到,即便我那些驅力愈養愈大,滾成一顆具大的石頭,將至滾碎我的身體,很多個你、她和他都會設法阻擾,讓我的身體不完整地完整下去。現時的我,沒有完成過一件事情。
現在,把它們一氣呵成的寫下來,那向死的慾望又沒有那麼強烈的要湧出大海。大概,從今而後,我就是不能自已地來來回回的期待、失落,維持著某個姿態永遠卡在關卡裡輕微搖擺,任由那班不停站列車掠過我,任由那些風掠過我,那些寂靜的空氣迴蕩。

我知道內在還有一些難以平息的衝動,但另一種不明來路的聲音已緊接而來侵擾我。是時候了。如果死亡真的如佛洛伊德所想,是最後穩定的狀態。你,就讓我無聲無息的穩定下來吧。可是,是時候擱下筆桿了。

2013年8月9日 星期五

《帶鳥兒到安全地帶》 (刊於第四十一期字花)

趙如平素一樣,坐在店舖前的小木櫈上吃著南記的燒味雙併飯,腳跟旁擱著一碗未喝的例湯。他每日的下午都是這樣悠閒而尷尬的,聽著店內的大鐘滴答作響,準時的致電到南記叫個外賣,準時的坐出門口慢動作的吃個飯,跟對面車房的大叔胡扯幾句,可幸的話可以把一個午飯過程延長到三四點鐘,發呆多一句鐘就可以拉閘放工。

他把飯盒穩定在大腿上,左手拿著一個匙羹舀一羹的飯,右手夾一件油雞撈一些薑蓉,一併放進嘴裡咀嚼,有滋有味地品嚐港式的燒味雙併。他的下頰在移動,牙齒把雞皮撕磨,舌頭夾著雞肉頂在口腔裡擠出肉汁,然後慢慢想要吐出骨頭。正當他微微把身子向前傾,想把在嘴唇冒出來的骨頭吐到飯盒上,一隻鳥突然的毫無警號預報的空降到他的飯盒裡,正正躺在那一排皮薄而香口、早已被斬件燒烤的鵝肉旁。對面的車房大叔捧著梨形肚子大笑。

趙眼睜睜的看著鳥,仍然含著半根的雞骨頭,牙縫藏有肉末,來不及清理。

那隻鳥純粹巧合地跟飯盒一樣長,剛好精準地躺進去如進了一副度身訂造的棺木,但心臟還沒有停頓,趙還可以看到牠胸膛上的羽毛因為肺部肌肉的抖動而微微瓣開與聚攏,簡單來說牠還是一個生命體。

趙覺得牠與燒鵝的配搭實在奇怪太過了,胡亂把口中的骨頭向外吐,然後雙手慢慢把鳥捧在手中。鳥兒雖然是鳥兒,不是龐大的鷹或水鴨,但仍有一個身體的重量聚到趙的手中。因為害怕驚動牠,他雙手嘗試以最緩慢的速度調教彎度,合起來掬成一個鳥巢裝載著牠,前臂彎曲成一個支點支持了手中軟弱的鳥。因為剛吃過幾啖飯,趙的身體保持著一定的溫度,好好的溫暖著手中的鳥。

鳥的紅嘴粗而長,喉至胸部有大片的白色,身體插滿了灰色的羽毛,尾下的覆羽呈深褐色。趙細意的觀察著牠,感受著牠的微溫與抖動,看著牠瞇著一雙黑色眼睛,跟牠漸次地生了一絲連繫,好像曾經見過的一樣,又或許牠的確在趙的頭上飛過甚至徘徊過一會。這一種關係教趙聽到體內盲動的呼喚,把牠捧到店內的一個紙皮箱內,放進了一些泡泡紙給牠舒服的躺。

車房大叔一雙人字拖鞋拍搭拍搭的走過來,掛著一副湊熱鬧的樣子看著箱子內眼睛愈瞇愈小的鳥。

「牠掉到你的飯盒裡啊,六合彩又不見得這麼易中啊﹗哈﹗」
「你知道愛護動物協會的電話嗎?」
「怎會知道﹗你要打過去幫那隻鳥嗎?想不到你這個小子那麼有愛心﹗你看,牠身上還黏著你的飯粒啊,送羊入虎口的樣子﹗哈哈﹗」
「牠很可憐啊﹗想幫幫牠而已。」
「我知道啦,開個玩笑吧﹗或者你上網查一查那個電話吧。我還是回去了,你也小心啊﹗這陣子常常傳出流感。」車房大叔邊說邊踩著他的人字拖匆匆離去,似乎是看完了表演急急離埸的觀眾。

店舖旁邊一隻黑貓專注地玩弄著老鼠。一下子的猛烈來襲,黑貓把老鼠咬成了稀巴爛的模樣,濕淋淋皮毛滲出了黑紅色的血,一條老鼠尾巴跌落在地。

他拿起店內的電話,撥了愛護動物協會的電話,懇求電話另一邊的女士會帶來一些甚麼甚麼的專業援助,他就是想為鳥兒傳播一種求助的叫聲。

一個年輕男子一雙眼睛望著一隻鳥,等待未知的人到來。最後,門口來了一輛小型貨車,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走出來。
「你好,請問哪一位是趙先生?這裡有一隻鳥嗎?我是愛護動物協會派來的獸醫。」他托一批鼻樑上眼鏡,眼鏡後是一雙堅定的眼。
我是,那隻鳥在這裡。」
「唔……牠飛不起來。」獸醫把他抓在手上四十五度角的向上一堆,鳥施著丁點的力抓住了他的手指,身子抽搐了三兩下似乎把最後都力都用完了。」

趙一一看在眼內,只是覺得這樣大概令到鳥更辛苦了,打從心底裡浮現出一下子的激動,心痛了眉頭也自然的攢得緊緊。對面的車房大叔撥著大葵扇看著他們。

「牠應該沒救了,正常扭傷的鳥兒的翼還是可以拍動的,因此就算受傷了也可以勉強飛起來。可是,以牠的情況,牠就連拍翼的力也沒有,牠只會慢慢死亡啊﹗」
獸醫一邊掐起鳥的左翼一邊道出檢查結果。
「真的沒救嗎?」
獸醫看一看錶。「沒有了,現在只可以幫牠進行人道毀滅,你同意嗎?」
趙一臉的無奈,望著瞇住了眼的鳥靜靜的躺在泡泡紙上,別過頭再看著獸醫堅定不移的眼神,吞吞吐吐的終究吐出了同意兩字。

獸醫把整個紙皮箱捧到小貸車內,拉合了車門,開動引擎,把鳥送往人道毀滅的過程中。

趙呆呆的站在店舖門前,回想著獸醫一連串的動作與解釋,忽爾覺得自己身處於一個逼仄的空間,被一種牢不可破的氛圍壓成平扁狀。然後,看到剛才跌在地上的飯、燒鵝、與油雞,他有了一種瘋狂想嘔吐的感覺。

他打掃過地上的飯菜,坐回那張小木櫈上,憶起鳥的微溫、抖動,還有頸項上豎直了的白色羽毛,他偶爾聯想到已過氣的大嘴鳥卡通,想起小時候到動物園追過的鴕鳥,眼淚串串簇簇的流下來。

一群白胸翡翠都啄住了蟲子,在街上的天空飛過。一隻白胸翡翠突然的跌落在街尾梯級上,拍不動的翼躺在地上,牠沒有掙扎的跡象呼吸了最後的一口空氣,然後自然散漫地瞇起雙眼。旁邊飄落了幾條鬆軟的羽毛和一條受傷蟲子。


2013年7月5日 星期五

因果種夢

今早作了一個很離奇荒誕的夢,依稀記得是一大堆人在一座堡壘裡,裡面子彈橫飛,穿插人群中,有時亦會打中某個印度人。我以旁觀者的視點觀看,看到他們被打中後身亡的樣子,然後時而畫面突然倒退、回帶,好像在一個平行空間裡,我可以置身事外的看到另一個結果。最後,我記得,一個印度人,躲避過子彈,後頭的人卻被打中了,還有,同一個印度人,躲不過子彈,妻子抿著嘴呈現傷心的樣子,而我就是呆呆的看著,然後睡醒了便不加整理就記錄下來。看來有點凌亂,夢就是這樣。但,我卻很確實地知道這是一個有關因果、緣份的夢,而我都其實不相信這些。

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昨日跟伴到書店閒逛,他選來了一本有關各種犬類的性格的分析書籍,翻開,然後忍悛不禁。寶一定是自我中心型。他說。
自我中心型的家犬特徵是愛理不理,你喊牠多次都不會回應,直至牠覺得自己心情大好,足以施捨你一兩個活潑的樣子。大概,就是我行我素的類型吧。
之後,我把這些一一告訴她,她以溫柔與好奇的目光摸著寶的毛髮,細語跟牠說:「寶,原來你是自我中心呵?」寶還是愛理不理的攤躺在沙發上,裝著聽不到。即使這樣,她還是小心翼翼的撫著她眼中乖巧的寶。事實上,在家裡,寶不多不少也有著野的一面。你不給牠好一點的零食,牠會嚇唬你;你不準時帶牠外出,牠會在你耳邊不停吠叫。只是,在她眼中,寶還是值得無時無刻被人溫柔撫摸的寶。
我開始懷疑,何時開始,寶就代替了我,為她擔當著乖順的角色,任她呵護備至。我亦不知道,她或者已慢慢地讓寶代替我,得到不能再從我身上得到的。
「寶,你累嗎?」

2013年6月29日 星期六

發光蟑螂

昨晚我們一班似乎很平靜的人聽從螢火蟲專家的話,收起了手電筒,緊記走路時要留意地上發出綠光的幼蟲,然後等待出發的一刻。

「其實螢火蟲並不那麼浪漫,牠們就如會發光的蟑螂。」我攢緊了眉然後又再放鬆,即便看過了他打印出來真確無比、過度清晰的螢火蟲照片,看到那一身的甲殼、肢節,我還是很快回想到曾經想像過、牢牢記住了的螢火蟲。在我的信念裡,螢火蟲還是離不開一點亮光。

我們小心翼翼在漆黑的石路上爬行。前腳在試探不平的石級,後腳作為重心穩紮在暫時穩固的位置,一雙眼在慢慢適應深邃的暗黑。儘管每刻都是步步為營的甚至顯得狼狽,我們還是耐心堅持,抱持著一大堆牢固不散的想像,尋索一點在《再見螢火蟲》、古裝電視劇內看過的亮光。某套古裝愛情片中,男主角用一個米白色的麻包布袋裝起了一大堆螢火蟲,在黝黑的樹林內照著女主角的臉。或者,螢火蟲就是這樣由很多很多個鏡頭、許多許多句對白拼湊起來,完整。

「喂?如果電腦映照著自己,要怎樣才能出去?」她突然來電以一些不明不白的述語跟我對話,大概就是要我幫她身旁的老闆脫離電腦中毒的景況。我依著她給我的幾個英文字母追查,證實她老闆確切無誤地中了英國一款電腦病毒。中毒的人會以為自己的電腦被英國警察局入侵、檢查,然後其實一切都是佈局,是病毒。
「要怎樣才能出去?」她又再重覆這樣難以明白的問題。然而,我並不擅長處理科技產品。
「她怎麼會懂?」她身旁的女人一語中的,打著令人煩厭的腔調,當作一貫中年麻煩女人的角色在電話旁邊發牢騷。

我只想靜默地浮游在房間的空氣中,發呆。

樹叢裡有一點亮光頻密地閃動。依據他的說話,那裡一定是一隻雄性螢火蟲,努力地發出光芒,奇鬥艷希望能攫獲一個伴侶。突然有一團強光簇擁著牠,牠尾部的亮光瞬即熄滅,一堆遊人聚攏然後紛紛拿著電筒照著牠的身體。

我在後方一時瞥見牠那真實的模樣,對啊就像蟑螂一樣,只是多了兩塊沒有再發光的發光板。但,我腦內的想像難以驅散,我的螢火蟲仍然只是一顆燈泡模樣的小亮光。即使他們的照射足消除想像,我還是不能置信。平素看到蟑螂會心裡發毛、全身痕癢的我,整晚也在維護那點小亮光,內心不停咒罵一群又一群前來設發打擾螢火蟲的遊人。

「我找到那蟑螂的屍體了!」她在浴室內大叫。
「你快點出來吧!」我把音樂的聲音調到最大,但仍聽到她的怪叫。
「為何我要出來。」
「撿起那隻屍體啊!牠死了,不用怕啊!」
「那麼你為甚麼不撿?」

他問我們當中有沒有人看過螢火蟲。我在日本好像看過,在某個傍晚也好像看過,但我始終難以確定自己看過的是螢火蟲。它們可以是一堆聖誕節過後被遺棄的掛飾,也可以是一堆發光磨菇,又或是因為眼睛未能習慣太漆黑的環境而產生了微小光點的幻像。

直到現在,我都好像沒有看過。

她已反反覆覆來電了好幾次,要我收回掠曬的衣服、教她處理電腦病毒、關掉熱水爐、洗碗、分她一半的薪金、給她一所豪華的房子、買下一家糖水店給她打理。我懷疑這些是我孩童時期太過無知魯莽而許下的承諾。而我每次掛掉電話之後我都有要毀壞物件的意欲,今躺我想把那個不時響起的家居電話踩踏直至粉碎。

2013年6月13日 星期四

某月某日的啐啐唸

我在電腦前靜坐了差不多大半天,沒有動靜,沒有靈感,幾乎沒有一條神經在跳動。一直如此,我的思想模糊不清,似乎我離傷口愈來愈遠,愈來愈輕微的痛楚不足以提醒我的存在,就如我們看不到一條死亡的頭毛,死無對証,便連死亡的事都忘記了。我是一個空無的外穀,吸著螢幕的光。

他還在我身後躺著,還未完全甦醒的他的眼睛半張不合,是微醺的樣子。我睜著空洞的眼望向前方,慢慢感覺到身體來缺少了許多許多塊,或者是細胞,或者是靈魂的一部分,而那些缺漏的部分都被他一一填去,像維多利亞港,流動的水慢慢填成嚴實的泥塊。因此我沒有完整的情緒可以讓我組織一篇文字。它們,全都變成了你,而沒有我。

*
這個早上,我決意先讀一本書,感受文字的溫柔和嚴苛。

「它們源在那裡,既未完成抱負,又痴心不改。」我朗讀聆聽自己專注的聲音。但,最後還是猝不及防被電話刺耳的鈴聲打斷。

「你在不在家?」
「在。」
「那麼你五分鐘後到樓下幫我拿些東西。」

媽媽就是這樣毫無預兆的把電話掛斷了。

最後,我花了這僅餘的五分鐘,記錄情緒。


「我厭倦了這種被指令、侵入的經驗。好像一有了他人,你就再也不能察驗自己的存在一樣。我不知道這樣強烈而鮮明的厭惡感是源於甚麼,是我太自我還是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本能反應地極力反抗、爭取。」

2013年5月10日 星期五



 「為甚麼它總會令你樂此不疲的玩下去。」
「每天它都有一個任務要你完成啊。今天就是要把轉珠連合到某個數量,你就可以換取一頭猛獸。」
「之後呢?」
「之後?改天又有一個任務啊。」
「那麼怎樣才會贏?」

我聽著虛擬的珠與珠之間碰撞、磨擦而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看著那頭虛擬的獸擺動那虛擬的尾巴,我懷疑這個遊戲根本沒有要完結的一刻,而程式設計師也未曾想像過那堆轉珠會如何轉動到一個固的位置,靜止。我只能帶著虛擬的希望,看著一頭又一頭獸冒出,然後在螢光幕裡散發著暗色的光芒。然而,他攢緊了眉,聚精會神把目光投放在一頭獸的角上,暗自歡喜。

明天,又會有一頭獸拖著滯重的身軀走過來。

*
老師說這堂體育課可以輕鬆點,可以玩集體遊戲。他指令我們圍成一圈,然後伸手至中央猜拳頭。之後我們都別過頭來看著L,老師拍拍他的左肩,打著溫柔善良的腔調,「你現在要數十聲啊。」

「一、二、三……」大家如受驚的動物四處亂竄,而我根本找不到一個令我安適的據點,站在原地發呆。

「七、八、九……」「九」是令人身體發麻發熱的音調,它是向前傾斜但又未能完全跌倒和上昇的樣子,就是要趕緊靠攏而不能停留的生命體,永遠都有完成的趨向。或者,待多一會,它就會截然風乾死去。我望著他們已完全嵌入一個角落裡,就如本身就屬於那個角落、那個草堆,連同周邊的泥土、泥土上的昆蟲,都是他們適應日久的東西。一隻指甲形狀的青蛙潛伏在他背上。

「十﹗」他的聲音很雄亮,就如「十」就是他的叫聲,同時也一手逮住了我的胳膊。

我感受著他的指甲慢慢埋進我的皮膚,然後抓緊我的胳膊不停揮動,是勝利的樣子。他們面目憎懧的面向我,爬起身子望著我的胳膊走向。我令他們失去奔跑逃走的機會,也失去了勝利的機會。

他的指甲還是牢牢的扣緊我的胳膊,表皮似乎被刮破了帶有一點痛楚,我看著老師吹著哨子回來,很快樂。一切都應該完結,我就此停留在被逮住了的地方,完結,快樂。

「現在換你,你數十聲吧。」

*
他放下了手提電話,我們靜靜躺在床上對望。

我從不知道被人撫摸、掐弄和做愛會令乳房的細胞再次增生,變大。我曾經懊惱地問及媽媽這回事,她說是荷爾蒙作怪,然後說一大堆感官刺激、感官細胞、荷爾蒙、乳房、荷爾蒙和乳房的事。最後,她跟我說這是女人得圓滿的象徵,就如十月懷胎的女人會脹奶,乳房會增大,再縮小,女人又再千方百計的想要回曾經那麼大的乳房,這麼豐滿的象徵。

我不清楚這是第幾次的愛,只是進行過程中數算著這是第幾次的擠弄,我害怕乳房一次比一次大,害怕這種似盡還續的豐滿。

假如我身上的凹陷慢慢被填補,直至我整個身體成為了圓滿,而我不會再有欲望。

我坐起身子喘氣,胸骨起起伏伏支撐著一雙乳房,是多餘而沉重的圓滿。

*
我緊閉著眼睛,因為強行靜止不動而不能平衡身體,微微的抖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發出沒有聲音的尖叫。

2013年4月18日 星期四

壹零零壹

我知道他其實鑽研了很久很久,又幾乎花光了上半年賺回來的錢,才可以研發到這一塊跟皮膚幾乎別無兩樣的金屬流體。他每晚都裸著上半身,在工作室內來來回回,有時他會坐到圓型摺椅上放空雙眼把一條一條算式、難以理解的符號收進眼眶內,然後它們會傳輸到大腦,再處理、分類、發展;有時他只是捧著一堆金屬在室內踱步,汗水一滴又一滴從他的頭皮冒出,流落,經過活的細胞組成活的背和肌肉。我就在玻璃櫃子裡豎起耳朵,想聽汗水滑翔的聲音,噗通,跌落。

今夜你打開玻璃門,把我拉出到工作室的中央,又捧著你的金屬散落一地。我俯視地上一堆軟片金屬,每片都反射了我的身體反射了你的眼睛和心跳呼吸時肺部的起伏。你說它們好像哈哈鏡,把我身上的每粒螺絲釘都放大扭曲成好多菇種。然後,你用螺絲批陷入我身上的螺絲釘,用力,扭轉,加速扭轉。其實,我聽到令人顫抖的磨擦聲音,好像你一次手指指甲抓著磨沙玻璃發出長長的好像撕磨好像拉扯的聲音。

一塊又一塊,你為我蓋上了新的皮膚,那些皮膚跟你的一樣光滑、活潑而有彈性。我用手指按一下手臀,皮膚順著指尖施力陷入,然後回彈,回彈。

*

你跟我解釋過你背上的肉顆,你說它本來是一顆黑色的痣,可是因為怕背上有痣就等於會一輩子背著些甚麼,你最後去拔掉了,但拔不乾淨。我看著那肉顆,在別過頭、縮起肩膊看看我的背,摸摸索索的,但還是沒有痣。我的皮膚光滑得過份,原來鑲嵌的螺絲都漸漸與流體金屬皮膚融成一體,沒有半點交會處。

我想要一顆脫得不乾淨的痣。好想好想要。

我在你的工具箱拿起一口釘,讓你看著我把它戮進我的背,因為手不拿向後伸展太過,釘的尖端角度偏離,它是歪歪斜斜的先碰上我的皮,然後回彈。你看著我用力,加強電源輸出但仍然不能操作成功把釘子戮進背部,然後微笑,撐起身子把圓型椅子搬回一旁,離去。

我沒有那顆痣。那麼我需要一個微笑。

*

你跟我說近來自己開始變異了,你不知道變異的根源在哪裡,或者是五金店老闆的女兒,或者是某一套師奶劇集裡的男主角,總之,你就是慢慢蛻變成另外一個人。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在我眼中明明就是你。或者,是因為得從來沒有遇過任何,除了你。

那晚你沒有赤裸上身。你穿上了一件鮮藍色好醒目的上衣,梳理了一頭亂髮。你對著鏡子呆呆呆望著自己的髮從左到友順理鋪著頭顱,柔順而烏黑的不是你昨天的髮。你說她的髮好漂亮,你最愛摸著掛在她後路的一匹髮,然後只是靜靜的暗自嗅著她的味道,收藏,消化,然和同化。

我遠遠看到鏡子上的你的眼角裡一顆水滴爬落。我想要。

*

你跑回來把我困到有很多很多鏡的房間,你用過來人的身份警告我,要我認清自己,記住我,自己。

我在鏡子裡看到你,或者我已經慢慢變成你。我在房間內跟鏡子對望,或者他也慢慢變成了我,亦即是你。

2013年4月8日 星期一

我很久也沒有寫過有關家犬的事,最近一次或者就是小學的一次交作文功課。
當然,事隔十餘年,那日的狗跟今日的狗不同。而現在在我父母床上大字型躺著熟睡的牠,後腿微微抖動,不知有著甚麼夢,夢裡有那個人跟牠騷癢。
記得牠是被遺棄的一群小狗的其中之一,牠與其他兄弟姊妹沒有喧嘩沒有唬咷,只是眨著光亮的眼待在紙皮盒內。其實牠只是閒著發呆,其實牠只是眼上的毛長得長而濃密。人們看到牠們皺眉頭的樣子,便自發地來認領。但他們,一直都不清楚牠們的眉頭在哪。
牠是唯一沒有被領的一隻。牠頭上一大塊長滿紅紅脹脹的肉顆,就如人們會生的痢,似乎把來八卦的人都嚇跑了。一個應該好心腸的女孩擄起了牠,把牠帶到一個暫且叫「家」的房子。
可是,沒多久,女孩子要到外國留學,牠又輾轉的來到我的房子,會睡覺、進食、大便、小便,用手抓抓門是牠敲門的方法。
牠剛剛抓了抓我的房門,我開門,牠進來,坐到我雙腳旁邊,騷癢。其實,這些事情是牠預料之內嗎?牠對「領養」究竟有沒有概念?或,牠當時真的在期待某個人、某種養?



學游泳


記得那日好天氣,第一次帶牠去游泳玩玩。牠甫下水便被導師拉到泳池中央,然後就是不斷抓水撥水,為的是要回到岸邊依靠一塊牆壁或是一級階梯。其實牠從來沒有跟我要去游泳,如果是我,或者乾脆賴皮陸沉在泳池中央就好了。現在回想,其實我當初是殘忍的,看著牠辛辛苦苦游過來還稱讚牠有進步,又把牠帶回到泳池中央。牠只不過是想上岸喘氣而已,為何我當初不明白?我不會再帶牠去游泳了,再不要潛在地為著自己的愉悅帶牠游泳。現在牠躺在沙發上打呵欠。

之後有人告訴我扁鼻狗不擅長游泳。

2013年3月18日 星期一

《無題/花種》

我終於戴上了
曾為螞蟻遮蔭的
作為鬱金香的保護網
是曾經被風吹拂自如的
草織的指環
但我不曾想到
它會圈住夏天漸漸發脹的
手指 握緊了一種存在的
我愛你

翻開了泥土
是你曾幾何時
積極埋藏的時間囊
是一種殘酷與折磨的察覺
我向你許諾 種下
我愛你是
任何與所有

剝去了百合與剝去了紅掌花的
枝幹是不一樣的東西
我得看著
接受你親手摘除的
割痛我的碎屑

我愛你是
碎屑堆中磨人的教人難以割捨的生長
永恆的
            我愛你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記錄小念頭

地車車廂應該裝載著一個驚世大陰謀。根本城市只有地方三兩個,車門在漆黑隧道中緊閉,一個集團竭力把原先的地方重新佈置,車門打開,列車廣播歡迎你搭乘到一個似乎是新的地方去。

想寫一個有關寫作與自己的故事。

我回家路途擺著一家紙紮舖,店門常常站著一個男人,他的臉總是烏黑烏黑的好骯髒的樣子,就如額頭浮著一陣黑氣,是羅蘭姐常說的烏雲蓋頂。然後,我有了充分的理由懷疑他,是妖。

我常常猜度你會在背後在陽光被遮住了的暗黑裡怎樣把我分析、拆解、定論。然後發現,有些時候,那些分析、拆解、定論,不是從你而來,而是自己明明就在進行這樣的一種折磨過程。

2013年3月13日 星期三

有蜘蛛的夢


我在回憶剛剛完結的夢。我在信和中心外面一如以往的平靜的走著,因為過於平靜而過於敏感,就如剛平衡的天秤,加多一點就會瞬即墮落,我感覺到一隻八足的奇異盜蛛爬著我的腿肚子,牠兩個體段時而筆直時而扭動,專注配合的爬著白滑的腿肚子。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狀況,在小學集會的時候。一隻黑色蜘蛛隔著白襪子在我腿肚子上攀爬,我別過頭向下看到後嚇得整個身子抖動了一下,猛然的一踢把那隻蜘蛛揮到地上,不知所蹤。現在牠無聲無息的爬上來,死纏不休。我又踢踢搖搖的把牠甩到地上,牠展開透明的噁心的翅膀,飛去。牠竟然是一隻會飛的蜘蛛。

2013年2月27日 星期三

熱辣辣的氣球,我只可以

熱辣辣的氣球
裝載著熱辣辣的快樂
我只可以喝著滾燙的湯
他拖帶著地上的小狗氣球
是年宵剩餘的氫氣不能
碰上火焰
它一下子空癟成線狀
兩個人撲落 抱住
只有冰凍的風
熱辣辣的氣球一下子爆破
他還可以慢慢等待
小狗甩掉尾巴皺了耳朵然後瘦成一條臘腸
我只可以喝著明天還會喝的湯


2013年2月23日 星期六

獵一塊半烤黃麂


那是令人難以熟睡、神經衰弱的車程。我在臥鋪上維持半坐的姿勢,看著街景猶如活動佈景一般在眼前移動。一隻臘雞飛快移離,接著是一隻臘狗掛到視線,我知道腦細胞已疲憊不堪,可是我眼睛還是合不上來想趕出剛來攝取的影像。

他身穿灰舊的汗衫,拿著削短型雙管獵槍,背一個厚重的背包,穿著重型的發黃靴子走到附近的丘陵地區,準備捕捉一隻幼嫩的黃麂。

我不敢翻查黃麂究竟是甚麼,是兩棲類動物、海魚或是與前年買來的哥基犬同歸一類。媽媽以生硬的笑容應對著多年不見親戚,爸爸想我擁抱從未見過的叔叔。我在廳中躲到一旁望進廚房發楞,一對乾巴巴的幼小的腳從紅色膠盤中露出,我摸摸自己酸軟的腿肚子,仍然圓潤而滑溜。

「叔叔知道我們回來,他特地走到山上捉隻黃麂來煮給我們嚐嚐,外面餐廳是吃不到,這次你有福了﹗」他坐到我身旁拍著我的肩膊咧嘴而笑。我急急拿起小杯大紅袍喝下去,還未待涼的茶滾燙的把舌尖燙得麻痺,眼水直流。

我沒有停止凝視那對乾癟的腳,眼球長期外側傾斜,迴避了叔叔的眼光,也暗暗希望牠的外型跟一般禽畜並無二致,容讓我咀嚼得自在如婆婆吸啜鳳爪再吐出指骨,心安理得。可是,假如那隻黃麂像迪士尼的小鹿斑比,或美麗如神犬拉茜,我必定當埸嘔吐反胃,最後得失了叔叔,繼而觸怒一直盯著我的爸爸。

草堆裡發出沙沙的聲音,兩隻像鹿的小動物以輕巧的腳步狂疾奔馳。牠們的動靜實在太快了,他只隱約看到兩張狹長的臉部,追趕中看到牠們身上暗褐色的皮毛,心裡便確認牠們就是黃麂,然後便拚命的追蹤著。

牠們掀起臀部,低垂著頭,並排以靈巧的驅體在密林中疾走,最後不知所蹤。他清楚牠們的習性—無論跑多遠,最後又是回到自己原來的區域,因此他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我後悔回來,看著離自己不遠的一碟半烤黃麂,攢緊了眉,吞下口中累積太多的唾液,用最為緩慢的速度舀著四份一羹湯,四分一又四分一的喝著。

「夾一塊黃麂吧。」阿嬤說。
「吓?哦。」然後我舉箸夾來一條青綠菜心。

「來﹗吃一塊吧﹗」叔叔把一塊肥美的黃麂肉送到我的碗裡,肥膩的一塊積著厚厚的脂肪層,上面沾上暗紅色的粘稠醬汁,總是不搭配的樣子。

「吃吧﹗叔叔給你的還不吃?」我終於抬頭望了叔叔一眼,他和爸爸的確很相似,只是叔叔臉頰比較瘦,面上毛孔粗糙得對坐的我都能清楚看到,但終究是陌生。他再舀了一羹肉汁均勻的淋到我碗內的肉塊,親戚們都停止了進食要等待我咀嚼的一刻。若果不乖順地好好完成他們的宏願,恐怕他們會心事未了,甚至死不瞑目,永遠維持著眼光光的樣子盯著我張著口。

牠隱密地在草叢後吃著地上的果實、幼芽,他盡量不動聲息的舉起獵槍,擺弄射擊的姿態。

忽然,一隻狼猛然撲向一隻黃麂身上,兇狠的撕咬牠背部的肉,擠出鮮紅的血。另一隻黃麂並沒有逃跑,一直在旁發出如犬吠的叫聲,沉勇地以頭上的短角頂撞那隻狼。他想起明天哥哥一家就回來,生怕捕捉多時的獵物會被這猛獸攫獲,瞬即射出一槍,打中了牠的腹部。

我把那塊半熟肉放進嘴裡,咬了一下擠壓出濃濃肉汁。他們看到我的嘴巴終於動起來,之後都回復正常地眨動眼睛,紛紛舉箸夾著碗內的肉塊,叔叔微笑著呷了一口紅酒。

山上傳來悲慟的犬吠聲,我咬著肉塊,想起安睡在家中的哥基犬。

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小習作:只要島嶼願意

「沒有人是孤島。」
只要願意
就讓五官拆掉
漂流
耳朵流徏到四方的聖馬可
偷來花朵咖啡廳的聲音
鼻子以背泳游到
玻璃島的火爐
烘出嗆鼻的臭膠氣味
直到海上所有都垮掉
陸沉
只要願意
拔起海底的根部
潛行 投進
水中的陽光
擁抱一副潛水員的骸骨

2013年1月11日 星期五

我們都只想啜一啜這乳房


看到隆起了像葡萄的肉顆
一顆兩顆三四顆
我要吸啜有乳汁的一顆
一顆柔軟與溫暖
供養我四份三份豬腩肉
一整條豬尾 擺動

你想念昨晚攫著她的乳房
站在草地界外看我
貪婪地瞪視兩排肉顆

你再也摸不到那乳房
我瞇眼享受我的肉顆

為何你要如此妒忌
把我趕到水渠中墮落
我只不過啜一下這乳房
其實 我們都有肉顆
你不用如此報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