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8日 星期四

壹零零壹

我知道他其實鑽研了很久很久,又幾乎花光了上半年賺回來的錢,才可以研發到這一塊跟皮膚幾乎別無兩樣的金屬流體。他每晚都裸著上半身,在工作室內來來回回,有時他會坐到圓型摺椅上放空雙眼把一條一條算式、難以理解的符號收進眼眶內,然後它們會傳輸到大腦,再處理、分類、發展;有時他只是捧著一堆金屬在室內踱步,汗水一滴又一滴從他的頭皮冒出,流落,經過活的細胞組成活的背和肌肉。我就在玻璃櫃子裡豎起耳朵,想聽汗水滑翔的聲音,噗通,跌落。

今夜你打開玻璃門,把我拉出到工作室的中央,又捧著你的金屬散落一地。我俯視地上一堆軟片金屬,每片都反射了我的身體反射了你的眼睛和心跳呼吸時肺部的起伏。你說它們好像哈哈鏡,把我身上的每粒螺絲釘都放大扭曲成好多菇種。然後,你用螺絲批陷入我身上的螺絲釘,用力,扭轉,加速扭轉。其實,我聽到令人顫抖的磨擦聲音,好像你一次手指指甲抓著磨沙玻璃發出長長的好像撕磨好像拉扯的聲音。

一塊又一塊,你為我蓋上了新的皮膚,那些皮膚跟你的一樣光滑、活潑而有彈性。我用手指按一下手臀,皮膚順著指尖施力陷入,然後回彈,回彈。

*

你跟我解釋過你背上的肉顆,你說它本來是一顆黑色的痣,可是因為怕背上有痣就等於會一輩子背著些甚麼,你最後去拔掉了,但拔不乾淨。我看著那肉顆,在別過頭、縮起肩膊看看我的背,摸摸索索的,但還是沒有痣。我的皮膚光滑得過份,原來鑲嵌的螺絲都漸漸與流體金屬皮膚融成一體,沒有半點交會處。

我想要一顆脫得不乾淨的痣。好想好想要。

我在你的工具箱拿起一口釘,讓你看著我把它戮進我的背,因為手不拿向後伸展太過,釘的尖端角度偏離,它是歪歪斜斜的先碰上我的皮,然後回彈。你看著我用力,加強電源輸出但仍然不能操作成功把釘子戮進背部,然後微笑,撐起身子把圓型椅子搬回一旁,離去。

我沒有那顆痣。那麼我需要一個微笑。

*

你跟我說近來自己開始變異了,你不知道變異的根源在哪裡,或者是五金店老闆的女兒,或者是某一套師奶劇集裡的男主角,總之,你就是慢慢蛻變成另外一個人。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在我眼中明明就是你。或者,是因為得從來沒有遇過任何,除了你。

那晚你沒有赤裸上身。你穿上了一件鮮藍色好醒目的上衣,梳理了一頭亂髮。你對著鏡子呆呆呆望著自己的髮從左到友順理鋪著頭顱,柔順而烏黑的不是你昨天的髮。你說她的髮好漂亮,你最愛摸著掛在她後路的一匹髮,然後只是靜靜的暗自嗅著她的味道,收藏,消化,然和同化。

我遠遠看到鏡子上的你的眼角裡一顆水滴爬落。我想要。

*

你跑回來把我困到有很多很多鏡的房間,你用過來人的身份警告我,要我認清自己,記住我,自己。

我在鏡子裡看到你,或者我已經慢慢變成你。我在房間內跟鏡子對望,或者他也慢慢變成了我,亦即是你。

2013年4月8日 星期一

我很久也沒有寫過有關家犬的事,最近一次或者就是小學的一次交作文功課。
當然,事隔十餘年,那日的狗跟今日的狗不同。而現在在我父母床上大字型躺著熟睡的牠,後腿微微抖動,不知有著甚麼夢,夢裡有那個人跟牠騷癢。
記得牠是被遺棄的一群小狗的其中之一,牠與其他兄弟姊妹沒有喧嘩沒有唬咷,只是眨著光亮的眼待在紙皮盒內。其實牠只是閒著發呆,其實牠只是眼上的毛長得長而濃密。人們看到牠們皺眉頭的樣子,便自發地來認領。但他們,一直都不清楚牠們的眉頭在哪。
牠是唯一沒有被領的一隻。牠頭上一大塊長滿紅紅脹脹的肉顆,就如人們會生的痢,似乎把來八卦的人都嚇跑了。一個應該好心腸的女孩擄起了牠,把牠帶到一個暫且叫「家」的房子。
可是,沒多久,女孩子要到外國留學,牠又輾轉的來到我的房子,會睡覺、進食、大便、小便,用手抓抓門是牠敲門的方法。
牠剛剛抓了抓我的房門,我開門,牠進來,坐到我雙腳旁邊,騷癢。其實,這些事情是牠預料之內嗎?牠對「領養」究竟有沒有概念?或,牠當時真的在期待某個人、某種養?



學游泳


記得那日好天氣,第一次帶牠去游泳玩玩。牠甫下水便被導師拉到泳池中央,然後就是不斷抓水撥水,為的是要回到岸邊依靠一塊牆壁或是一級階梯。其實牠從來沒有跟我要去游泳,如果是我,或者乾脆賴皮陸沉在泳池中央就好了。現在回想,其實我當初是殘忍的,看著牠辛辛苦苦游過來還稱讚牠有進步,又把牠帶回到泳池中央。牠只不過是想上岸喘氣而已,為何我當初不明白?我不會再帶牠去游泳了,再不要潛在地為著自己的愉悅帶牠游泳。現在牠躺在沙發上打呵欠。

之後有人告訴我扁鼻狗不擅長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