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床,她咒罵自己錯過了響鬧裝置的提醒,又多花了兩小時睡覺。她決心減掉做早餐的時間,補償因睡過頭而流逝的兩句鐘,能補多少就多少。
她迅速換裝然後就開門矯健地跳過很多梯級,用三分鍾和十蚊買了一個腸仔包和一罐咖啡回家。
她索性關掉電視機,連早晨新聞都不看,一口咬著麵包,一邊打開電腦工作,即使偶然還是花掉了時間停留在那無關痛癢的網頁裡。有時慣性的動作無法停止,按來了購物網然後又有網上新聞,動動滑鼠蹓過了2020年政改方案和台灣的事情,還是刪去分頁繼續處理工作。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她趕緊完成星期一交的廣告,盡量猜想客戶的口味。把一個腸仔包啃掉之後,她想到一個點子,起初也覺得不錯,面露暗喜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傾斜,笑。可是,呷一口咖啡以後,腦海裡浮現了三個面有難色的客戶,而坐在旁邊的老闆攢緊眉心、頸筋暴現,鼓起了腮子積存了很多很多的氣並且可以令他整個人發脹而昇到空間的最頂部,最後,爆破。
在爆破的同時,她把寫好的點子撕掉,然後捫著自己的頭頂按摩並希望把疼痛驅散。
她突然摸到在髮中有一處肉的質感,那質感鮮明得令她聯想到深海中冒出一個泥色島嶼。為了要尋索這個島嶼的真實性和歷史,她立時把本身凝視著螢光幕的眼睛挪移到梳妝枱上的鏡子,走過去微微低頭,眼球費力地向上轉移,看到鏡子中反映到密密的髮中有一個五毫子大的光禿處,成了一個微禿的頭部,不生花朵。
對於這個不明來路的光禿的部分,她無從稽考,甚至不知道那個部分是一夜之間生成,還是日積月累卻不為人知的脫髮狀況弄成。
她只好在網上打幾個關鍵字:禿、頭髮、病、解決。她換來的詞語是壓力、蛋白質、原因不明、腦部休息。好些網頁,以直接的詞句告訴她她想得太多東西了,生成了難以對抗的壓力,把頭髮拔去。
在頃刻間,她打消了繼續工作的念頭,撲到床上躺,提醒自己不要再思索任何的事情,除了微禿的頭部以外,其他事情都無關痛癢,多餘。
之後,陽光歷經了一日之中不同的光度,退在沉沉的雲層後面,她醒來檢查自己的頭頂,那個部分依然光禿。除了那個部分的髮以外,她似乎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供想象。她害怕那個部分會一直光禿,被太陽曬成乾渴的泳池,不能游泳。
「我想知道原因。」她面向他,那個令人難堪的醫生。
「原因不明,但有可能是因為壓力,想得太多事情。」
如果是因為想得太多事情,那麼,她便將至康復,她這樣想。基本上,她已無法設想、思考其他的事情。而,那些與頭髮無關的東西,都已被劃分為其他。
小巴司機咒罵著旁邊擦過的的士,小巴內的她們在八卦,收音機播著一大堆國語口號。她坐到單人行的最後位置,拿著智能手機不停翻找增生頭髮的方法。過了三個街口,小巴司機轉台,她們不以為然,還在八卦,一個年輕男子咒罵梁振英的說話不停播送。左耳入,右耳出,手機螢光幕上顯示的生髮水吸引眼球。她一定要在這個月內解決微禿的頭,她為自己定下限期。
她時不時摸摸自己的頭頂,又低下頭看看地上還有沒有掉落更多的髮。在兩個街口之間,她已多次重覆摸摸頭頂和檢閱地下的舉措。
前方突然有很多的車輛擠擁,一輛警車碰到老婆婆那脆弱的腿,旁邊一輛小型貨車駛過,載著很多記者。她左手摸著那微禿的頭部要把它隱藏,這樣的新聞說不定會變成頭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