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2日 星期六

微禿

一早起床,她咒罵自己錯過了響鬧裝置的提醒,又多花了兩小時睡覺。她決心減掉做早餐的時間,補償因睡過頭而流逝的兩句鐘,能補多少就多少。

她迅速換裝然後就開門矯健地跳過很多梯級,用三分鍾和十蚊買了一個腸仔包和一罐咖啡回家。

她索性關掉電視機,連早晨新聞都不看,一口咬著麵包,一邊打開電腦工作,即使偶然還是花掉了時間停留在那無關痛癢的網頁裡。有時慣性的動作無法停止,按來了購物網然後又有網上新聞,動動滑鼠蹓過了2020年政改方案和台灣的事情,還是刪去分頁繼續處理工作。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她趕緊完成星期一交的廣告,盡量猜想客戶的口味。把一個腸仔包啃掉之後,她想到一個點子,起初也覺得不錯,面露暗喜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上拉扯、傾斜,笑。可是,呷一口咖啡以後,腦海裡浮現了三個面有難色的客戶,而坐在旁邊的老闆攢緊眉心、頸筋暴現,鼓起了腮子積存了很多很多的氣並且可以令他整個人發脹而昇到空間的最頂部,最後,爆破。

在爆破的同時,她把寫好的點子撕掉,然後捫著自己的頭頂按摩並希望把疼痛驅散。

她突然摸到在髮中有一處肉的質感,那質感鮮明得令她聯想到深海中冒出一個泥色島嶼。為了要尋索這個島嶼的真實性和歷史,她立時把本身凝視著螢光幕的眼睛挪移到梳妝枱上的鏡子,走過去微微低頭,眼球費力地向上轉移,看到鏡子中反映到密密的髮中有一個五毫子大的光禿處,成了一個微禿的頭部,不生花朵。

對於這個不明來路的光禿的部分,她無從稽考,甚至不知道那個部分是一夜之間生成,還是日積月累卻不為人知的脫髮狀況弄成。

她只好在網上打幾個關鍵字:禿、頭髮、病、解決。她換來的詞語是壓力、蛋白質、原因不明、腦部休息。好些網頁,以直接的詞句告訴她她想得太多東西了,生成了難以對抗的壓力,把頭髮拔去。

在頃刻間,她打消了繼續工作的念頭,撲到床上躺,提醒自己不要再思索任何的事情,除了微禿的頭部以外,其他事情都無關痛癢,多餘。

之後,陽光歷經了一日之中不同的光度,退在沉沉的雲層後面,她醒來檢查自己的頭頂,那個部分依然光禿。除了那個部分的髮以外,她似乎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供想象。她害怕那個部分會一直光禿,被太陽曬成乾渴的泳池,不能游泳。

「我想知道原因。」她面向他,那個令人難堪的醫生。

「原因不明,但有可能是因為壓力,想得太多事情。」

如果是因為想得太多事情,那麼,她便將至康復,她這樣想。基本上,她已無法設想、思考其他的事情。而,那些與頭髮無關的東西,都已被劃分為其他。

小巴司機咒罵著旁邊擦過的的士,小巴內的她們在八卦,收音機播著一大堆國語口號。她坐到單人行的最後位置,拿著智能手機不停翻找增生頭髮的方法。過了三個街口,小巴司機轉台,她們不以為然,還在八卦,一個年輕男子咒罵梁振英的說話不停播送。左耳入,右耳出,手機螢光幕上顯示的生髮水吸引眼球。她一定要在這個月內解決微禿的頭,她為自己定下限期。

她時不時摸摸自己的頭頂,又低下頭看看地上還有沒有掉落更多的髮。在兩個街口之間,她已多次重覆摸摸頭頂和檢閱地下的舉措。


前方突然有很多的車輛擠擁,一輛警車碰到老婆婆那脆弱的腿,旁邊一輛小型貨車駛過,載著很多記者。她左手摸著那微禿的頭部要把它隱藏,這樣的新聞說不定會變成頭條。

2014年3月15日 星期六

【不被尊重】

當我設法幫助他(同時也幫助自己)的時候,他卻選擇讓我感到不被尊重。這些日子發現不被尊重的時候多了,是因為人自大了,需要多點尊重,還是,如果對待自己與對待別人的方式相近,我其實慢慢地學會了如何更加尊重別人?
當我問及他一些有關逼近的工作的事的時候,我卻感到他想方設法的逃避與無視我,一整個月了,他從沒有加以說明他的意願。而今天,逼近眉頭的事促使我必需要致電給他,然後,他從來沒有回覆。最終,卻暗生惡念,在撥號的時候加上133,無來電顯示,隨即得到即時回應。我邊為著自己的惡念憤怒,竟然可以用這樣俗套而邪惡的方法對待一個工作伙伴,然而,我對他的憤懣與厭倦卻無法平息。不被尊重,直到你暗生惡念,更無法得到尊重。

晚上,她來電,「我覺得你沒有怎樣理會我,你只顧你自己。」她對我說了第三次,縱使我幾乎每次都緊張地回覆她的來電。而我一直疑問,從何時開始,顧自己會是一種罪過,是從何時開始呢?我為何要剝削愛惜自己的權利呢?你說你不是抱怨,但我覺得你沒有尊重我的生命,我在努力對待自己而不是你的生命的方式。

原來,又到了想尖叫的日子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報復

我以為你已經好起來了,原來,你從來沒有好起來。又或者,你從不打算好起來。
這夜,你又掛著如受傷兔子那麼楚楚可憐的模樣致電我,我只是再次打從心底裡的厭惡,就如厭惡穿著衣服跳進水裡,上岸時都是濕漉漉的衣服重重的貼在皮膚上。
因此,我只能一如以往,如之前對付你那鮮明的病症那樣對付你,一臉漠然而一聲不響。最後,終於在雙方同意之下掛線,我努力壓住心裡的內疚免得跌落了你的圈套。
而我,還是想加害自己般如你一點安慰,致電給你。而你,換上了我的臉目,以單字回應我而一聲不響。我知道,你是報復。我希望證明,你的報復全無果效。

2014年3月10日 星期一

我的書


「一個不幸染上/患上/生成選擇困難的人,似乎難以挺直腰板,打開肩膊,在任何一條街道上行走而讓人看到他/她的臉目。
但,他/她/那個人,仍然記得那肩膊和後頸的疼痛。
在與他擁抱的時候,頸骨輕微欹斜,肌肉拉扯,有點痛。但是,選擇困難。
於是,走到街上一間推拿的店,被滿手濃烈膏藥味道的人按壓。
「這會讓你的筋骨得到鬆馳。」但,那咯咯的聲響不難令人發現,幻想到折斷的骨骼。
在痛楚與猶疑之間,我(我不慎寫下了「我」,露出了馬腳,有著難堪得要哭的意想)還未趕及離開,那次療程便完成了。
低下頭寫字的時候,後頭的骨頭隆起得更嚴重,要你知道那些曾經接受治療的痛楚,會一併再隆起來,掙開皮肉冒出。
在停止寫作和猶疑之間,那隆起的骨骼已慢慢成形,而那頭部愈來愈,傾向前方。
一方面,想把那些後天隆起的硬度收藏。另一方面,繼續寫字。而頭部愈來愈傾向前方,跌下來,像斷了枝幹的蘋果。」

那日,好像要寫一封關於自己的信,做一個容器把它裝起,成了像書的東西,而自己就是讀者。寫的時候,我努力避免出現「我」,萬一出現,不如刪掉。就好像,預知到讀這封信的時候,如果讀到「我」,就會窘,要深埋到洞穴裡。(為甚麼呢?是因為要不被人知道自己的自我?)
直覺告訴我,完成之後,我不需要任何硬件把它盛載或躲藏。基本上,我寫的東西已把「我」妥善地收好而只有我知道。(事實並不如此)因此,直覺告訴我,就用透明把它收藏。

最後,它就夾在透明的玻璃紙中間,無法捉摸,卻藏有「我」。

辭職

一個月裡面,我兩次辭職。就如,彼得一日內三次不認主,那麼自然而令人慚愧的歷史的推進。而兩次,都是聽到同一句說話:繼續做你喜歡的事。

然而,喜歡的事卻造就了不喜歡的事。然而我大概未找到真正喜歡的事,只是努力用著剔除法,剔除不喜歡的事。可是,一個無寧兩可的人,在剔除與選擇的過程中,還是無法避免,跌入曲折蜿蜒的軌道,在沒有兩極的地方漂蕩旋轉。我想果斷一點,卻害怕拒絕。

那日,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任務是把一個人和另一個縫合起來,再與很多很多的組合的人織成一個網狀的東西。可是,答應的時候,我卻忘了,在把人們組合起來之前,我必需把自己綁到他們的中央,讓他們朝向我聚攏,讓我任意組合。因此,在沒有預備之下,一群群他們面朝著我,走向我,擠擠擁擁。他們把我正在呼吸的空氣擠出去,為自己佔來了有利的位置,在我設計之下圍著我靠近。我就像置身於自己畫成的圈套,呼吸困難卻無處可逃。即使有一日,他們厭倦了我,向外四散,我還是從他們留下來的味道聯想到曾經擠逼的痕跡。而我無辨法令呼吸回復暢順,只覺得那個地方幾近真空狀態,而我無法不討厭處於真空狀態的自己。
然後,我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兼職,時間穩定,足以讓我從那個真空的自己開脫過來。

那一份工作,除了較低的薪金、朝九晚五,要早上機械式上班之外,幾乎是無可挑剔。只是,我原來有更多工作以外的事情想做,導致頻繁的請假,早放。最後,我並不知道,我是確切的為了他們的運作著想,還是在果斷與猶疑之間終於知道如何取態,我就是辭職了。

畢業後,我兩次辭職。大概都是源於我暗自喜歡一些事情,而我不曾清楚,直到每一個選擇之後。如果又用剔除法,把我討厭的事情剔去,留下的就是我喜歡的事情。因此,我喜歡用一塊保鮮膜包好自己,喜歡很早很早起床,但並不是跟手執公事包的人趕到金鐘站,而是慢慢地沖泡咖啡,做一些關於文字或學問的事情。

今日,學生說我很有大志,而我不知道甚麼是大志。如果大志是,想方設法逃離自己不喜歡的事,那麼我就是有大志。我只是除此之外就不願意做些甚麼,我這樣告訴她。

2014年3月4日 星期二

重要

那日我告訴你我的想法,然而他們都只是停留在思想的階段,還未凝結成堅固的東西。
那麼,他們是不是,並不那麼重要呢?你問我。
我也不知道從那個時候開始,便那麼被人識穿,因此我並沒有即時承認,自己的淺薄。反而,不自覺地防衛。也不是,只是,他們沒有令我覺得趕急。我立刻回話。
可是,那一刻,他們確切而實在地被冠上了一個名義——不重要。他們也因此有了理由從我的心的房間離去。
他們離去之後,人好像被淘虛了,趕緊發掘體內剩餘的重要的東西。可是,甚麼是重要呢?這個時候,任何一個人亂拋一樣東西過來都變成重要了,當你發現不到重要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