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們一班似乎很平靜的人聽從螢火蟲專家的話,收起了手電筒,緊記走路時要留意地上發出綠光的幼蟲,然後等待出發的一刻。
「其實螢火蟲並不那麼浪漫,牠們就如會發光的蟑螂。」我攢緊了眉然後又再放鬆,即便看過了他打印出來真確無比、過度清晰的螢火蟲照片,看到那一身的甲殼、肢節,我還是很快回想到曾經想像過、牢牢記住了的螢火蟲。在我的信念裡,螢火蟲還是離不開一點亮光。
我們小心翼翼在漆黑的石路上爬行。前腳在試探不平的石級,後腳作為重心穩紮在暫時穩固的位置,一雙眼在慢慢適應深邃的暗黑。儘管每刻都是步步為營的甚至顯得狼狽,我們還是耐心堅持,抱持著一大堆牢固不散的想像,尋索一點在《再見螢火蟲》、古裝電視劇內看過的亮光。某套古裝愛情片中,男主角用一個米白色的麻包布袋裝起了一大堆螢火蟲,在黝黑的樹林內照著女主角的臉。或者,螢火蟲就是這樣由很多很多個鏡頭、許多許多句對白拼湊起來,完整。
「喂?如果電腦映照著自己,要怎樣才能出去?」她突然來電以一些不明不白的述語跟我對話,大概就是要我幫她身旁的老闆脫離電腦中毒的景況。我依著她給我的幾個英文字母追查,證實她老闆確切無誤地中了英國一款電腦病毒。中毒的人會以為自己的電腦被英國警察局入侵、檢查,然後其實一切都是佈局,是病毒。
「要怎樣才能出去?」她又再重覆這樣難以明白的問題。然而,我並不擅長處理科技產品。
「她怎麼會懂?」她身旁的女人一語中的,打著令人煩厭的腔調,當作一貫中年麻煩女人的角色在電話旁邊發牢騷。
我只想靜默地浮游在房間的空氣中,發呆。
樹叢裡有一點亮光頻密地閃動。依據他的說話,那裡一定是一隻雄性螢火蟲,努力地發出光芒,奇鬥艷希望能攫獲一個伴侶。突然有一團強光簇擁著牠,牠尾部的亮光瞬即熄滅,一堆遊人聚攏然後紛紛拿著電筒照著牠的身體。
我在後方一時瞥見牠那真實的模樣,對啊就像蟑螂一樣,只是多了兩塊沒有再發光的發光板。但,我腦內的想像難以驅散,我的螢火蟲仍然只是一顆燈泡模樣的小亮光。即使他們的照射足消除想像,我還是不能置信。平素看到蟑螂會心裡發毛、全身痕癢的我,整晚也在維護那點小亮光,內心不停咒罵一群又一群前來設發打擾螢火蟲的遊人。
「我找到那蟑螂的屍體了!」她在浴室內大叫。
「你快點出來吧!」我把音樂的聲音調到最大,但仍聽到她的怪叫。
「為何我要出來。」
「撿起那隻屍體啊!牠死了,不用怕啊!」
「那麼你為甚麼不撿?」
他問我們當中有沒有人看過螢火蟲。我在日本好像看過,在某個傍晚也好像看過,但我始終難以確定自己看過的是螢火蟲。它們可以是一堆聖誕節過後被遺棄的掛飾,也可以是一堆發光磨菇,又或是因為眼睛未能習慣太漆黑的環境而產生了微小光點的幻像。
直到現在,我都好像沒有看過。
她已反反覆覆來電了好幾次,要我收回掠曬的衣服、教她處理電腦病毒、關掉熱水爐、洗碗、分她一半的薪金、給她一所豪華的房子、買下一家糖水店給她打理。我懷疑這些是我孩童時期太過無知魯莽而許下的承諾。而我每次掛掉電話之後我都有要毀壞物件的意欲,今躺我想把那個不時響起的家居電話踩踏直至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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