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9日 星期五

《帶鳥兒到安全地帶》 (刊於第四十一期字花)

趙如平素一樣,坐在店舖前的小木櫈上吃著南記的燒味雙併飯,腳跟旁擱著一碗未喝的例湯。他每日的下午都是這樣悠閒而尷尬的,聽著店內的大鐘滴答作響,準時的致電到南記叫個外賣,準時的坐出門口慢動作的吃個飯,跟對面車房的大叔胡扯幾句,可幸的話可以把一個午飯過程延長到三四點鐘,發呆多一句鐘就可以拉閘放工。

他把飯盒穩定在大腿上,左手拿著一個匙羹舀一羹的飯,右手夾一件油雞撈一些薑蓉,一併放進嘴裡咀嚼,有滋有味地品嚐港式的燒味雙併。他的下頰在移動,牙齒把雞皮撕磨,舌頭夾著雞肉頂在口腔裡擠出肉汁,然後慢慢想要吐出骨頭。正當他微微把身子向前傾,想把在嘴唇冒出來的骨頭吐到飯盒上,一隻鳥突然的毫無警號預報的空降到他的飯盒裡,正正躺在那一排皮薄而香口、早已被斬件燒烤的鵝肉旁。對面的車房大叔捧著梨形肚子大笑。

趙眼睜睜的看著鳥,仍然含著半根的雞骨頭,牙縫藏有肉末,來不及清理。

那隻鳥純粹巧合地跟飯盒一樣長,剛好精準地躺進去如進了一副度身訂造的棺木,但心臟還沒有停頓,趙還可以看到牠胸膛上的羽毛因為肺部肌肉的抖動而微微瓣開與聚攏,簡單來說牠還是一個生命體。

趙覺得牠與燒鵝的配搭實在奇怪太過了,胡亂把口中的骨頭向外吐,然後雙手慢慢把鳥捧在手中。鳥兒雖然是鳥兒,不是龐大的鷹或水鴨,但仍有一個身體的重量聚到趙的手中。因為害怕驚動牠,他雙手嘗試以最緩慢的速度調教彎度,合起來掬成一個鳥巢裝載著牠,前臂彎曲成一個支點支持了手中軟弱的鳥。因為剛吃過幾啖飯,趙的身體保持著一定的溫度,好好的溫暖著手中的鳥。

鳥的紅嘴粗而長,喉至胸部有大片的白色,身體插滿了灰色的羽毛,尾下的覆羽呈深褐色。趙細意的觀察著牠,感受著牠的微溫與抖動,看著牠瞇著一雙黑色眼睛,跟牠漸次地生了一絲連繫,好像曾經見過的一樣,又或許牠的確在趙的頭上飛過甚至徘徊過一會。這一種關係教趙聽到體內盲動的呼喚,把牠捧到店內的一個紙皮箱內,放進了一些泡泡紙給牠舒服的躺。

車房大叔一雙人字拖鞋拍搭拍搭的走過來,掛著一副湊熱鬧的樣子看著箱子內眼睛愈瞇愈小的鳥。

「牠掉到你的飯盒裡啊,六合彩又不見得這麼易中啊﹗哈﹗」
「你知道愛護動物協會的電話嗎?」
「怎會知道﹗你要打過去幫那隻鳥嗎?想不到你這個小子那麼有愛心﹗你看,牠身上還黏著你的飯粒啊,送羊入虎口的樣子﹗哈哈﹗」
「牠很可憐啊﹗想幫幫牠而已。」
「我知道啦,開個玩笑吧﹗或者你上網查一查那個電話吧。我還是回去了,你也小心啊﹗這陣子常常傳出流感。」車房大叔邊說邊踩著他的人字拖匆匆離去,似乎是看完了表演急急離埸的觀眾。

店舖旁邊一隻黑貓專注地玩弄著老鼠。一下子的猛烈來襲,黑貓把老鼠咬成了稀巴爛的模樣,濕淋淋皮毛滲出了黑紅色的血,一條老鼠尾巴跌落在地。

他拿起店內的電話,撥了愛護動物協會的電話,懇求電話另一邊的女士會帶來一些甚麼甚麼的專業援助,他就是想為鳥兒傳播一種求助的叫聲。

一個年輕男子一雙眼睛望著一隻鳥,等待未知的人到來。最後,門口來了一輛小型貨車,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走出來。
「你好,請問哪一位是趙先生?這裡有一隻鳥嗎?我是愛護動物協會派來的獸醫。」他托一批鼻樑上眼鏡,眼鏡後是一雙堅定的眼。
我是,那隻鳥在這裡。」
「唔……牠飛不起來。」獸醫把他抓在手上四十五度角的向上一堆,鳥施著丁點的力抓住了他的手指,身子抽搐了三兩下似乎把最後都力都用完了。」

趙一一看在眼內,只是覺得這樣大概令到鳥更辛苦了,打從心底裡浮現出一下子的激動,心痛了眉頭也自然的攢得緊緊。對面的車房大叔撥著大葵扇看著他們。

「牠應該沒救了,正常扭傷的鳥兒的翼還是可以拍動的,因此就算受傷了也可以勉強飛起來。可是,以牠的情況,牠就連拍翼的力也沒有,牠只會慢慢死亡啊﹗」
獸醫一邊掐起鳥的左翼一邊道出檢查結果。
「真的沒救嗎?」
獸醫看一看錶。「沒有了,現在只可以幫牠進行人道毀滅,你同意嗎?」
趙一臉的無奈,望著瞇住了眼的鳥靜靜的躺在泡泡紙上,別過頭再看著獸醫堅定不移的眼神,吞吞吐吐的終究吐出了同意兩字。

獸醫把整個紙皮箱捧到小貸車內,拉合了車門,開動引擎,把鳥送往人道毀滅的過程中。

趙呆呆的站在店舖門前,回想著獸醫一連串的動作與解釋,忽爾覺得自己身處於一個逼仄的空間,被一種牢不可破的氛圍壓成平扁狀。然後,看到剛才跌在地上的飯、燒鵝、與油雞,他有了一種瘋狂想嘔吐的感覺。

他打掃過地上的飯菜,坐回那張小木櫈上,憶起鳥的微溫、抖動,還有頸項上豎直了的白色羽毛,他偶爾聯想到已過氣的大嘴鳥卡通,想起小時候到動物園追過的鴕鳥,眼淚串串簇簇的流下來。

一群白胸翡翠都啄住了蟲子,在街上的天空飛過。一隻白胸翡翠突然的跌落在街尾梯級上,拍不動的翼躺在地上,牠沒有掙扎的跡象呼吸了最後的一口空氣,然後自然散漫地瞇起雙眼。旁邊飄落了幾條鬆軟的羽毛和一條受傷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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