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兩個多星期,她的幻肢似乎沒有好轉過來,反而,日日儃遞,益發不能自止。
明顯地,她還沒有習慣那靈魂的失去,還未可以好好接受腦內的記憶區塊已被擄去。因此,她整天都在四處尋找,或是私下裝嶔,一些假的、一戳就破的記憶與心象。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坦白有過這些舉動,而我的發現,是源於瞥見她傳了一個短訊給遺失多年的朋友:四十多年的感情,為何會一下子就沒有。然後,我了悟到,對於一個多年未曾試過獨自生活的人,是很難接受任何,任何方式、種類、人的失去,而我竟然為此惹來了一絲屑的俗念侵擾,賦予了卑鄙的同情。或者我也應該反問自己,假如,我也將會歷經這樣的失去,而且尋索無門,那麼我又可否如現狀一樣輕而易舉的憤怒、和同情。當然,現狀的我,沒有直接的經歷,單憑觀望自身,似乎甚麼都可以。又或者,我早已接受,生為人啊,一定要有應付狂悲的能力。不然,就會被它吞噬淨盡。
我又不能把她斷定為不穩定。總而言之,不能穩定的絕對不是那些情緒種種,而是對自己的質問與疑問,難以穩定的自己的觀象,就如水面上的影象,起伏、漫延、散開,重覆。那晚為她煮了一頓晚飯,也順道探望寶。她吃過飯後擱下雙筷,摸著剛剪過毛的寶,摸著,說著:你一定很開心吧,那麼多人來看你。寶只是靜靜呆望光滑地板。據說狗是色盲的,但牠們聽的音頻比人闊,甚或聽到我們的腦電波。那個晚上,那句話,我猜想寶一定知道其實不是對牠說的,是對她的靈魂說的,希望她終有一日靠著這音頻飄回來。
一個電話響起,她又把整個故事向另一邊的人再述說多次。我不知道那個是誰,只知道她又再把她的疑問、質問重覆一遍,不厭其煩的再哀傷一遍,再哭一遍。我只可以怪那個人不知好歹的又再把那些如幻像一樣的記憶勾起來,教她再次承受突如其來的幻痛。她的病情,可能已經很嚴重了,要讓她復原,就只可以花很大的工程來把她的幻肢切除,至少令到紛亂的訊息不能順利傳送到大腦,不能產生疼楚。
之於我,我懷疑她的尋索路線已包括了我,教我難以逃脫的要為她分擔一些病症後遺。「你今晚可以陪我睡一覺嗎,我想跟你說些心底話,或抱一抱。」這句話出現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令我尷尬而內疚地,處處防備、後退。當她說話的腔調超出我意料之內的高低起伏,當我在她眼中已經再不是一條平線,我到了不勝負荷的地步。我大概,永遠不能,這樣接納有關自己的親情,大概。因此,我只可以攜著過多的內疚,步步為營的讓她接近。但畢竟我不是這樣的人,我發現我不能是這樣的人,太過的接近令我潔癖復發,想把所有所有接觸過的都刮擦乾淨,最好是把表皮外層刮落,讓它重新生長一塊完好無缺,未被感染的皮膚。完成了這一段後,內心一浪又一浪的愧疚湧至,帶我進入了撕裂的狀態。究竟,對於她,我有沒有必要如此抗拒、對待。但,我已經盡了能力,好好煮一頓晚飯,每星期回去睡一個晚上。要我再踏前一步,我寧願踏空,跌墮。我不能抱啊我不能抱,我是不能這樣被抱的人。好想逃離。
而我發現這樣的記錄的對象已慢慢由她轉移到我身上。這是她的患病記錄,也是我如何帶著最多的勇氣,消耗和撕裂自己為她看症的記錄。我原來是一個這樣的人,這樣的犧牲又這樣的卑劣。有血有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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