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早的回憶開始翻閱,我大概已閱過超過一百份的自殺個案,不論是新聞報道那聊聊數句陳述,或是某日我邊扒飯邊仔細默唸的篇章,不論結果如何,他有沒有足夠的勇氣教他墮落四十樓層,她有沒有成功把刀封插進頸項,總而言之,自我了斷的人多的是。
那時候,死亡的驅力還潛伏在對岸的島嶼中的密林,我並沒有拿出相對的能量去理解他們。只是覺得,死亡絕對不會是問題的解決方案。又或者,換句話說,我無法在入世與死亡之間拉攏出一些關係。之於我,死亡曾經是一種了無新意的逃避方式。
直到那日,我在馬路中央安全島上停站,看著一輛又一輛汽車快速駛過,一輛後緊隨一輛,我就如岸邊待著過河的孩童,腳尖一靠近濕涼的位置測試水溫,前方一頭鱷魚立即浮潛過來,根本無路可走。對於那漫長而充滿假象的等待,我開始感到厭倦。而這一種厭倦,我是曾經有過的,在月台上盼望過來的是一輛不停站列車,想開始讀一本書的時候隔壁的工人用電鑽鑽出似盡還續而煩擾的聲音,還有剛投身到社會便發現自己已慢慢黯淡無光,不被發現。累人啊。很累人啊。我似乎在堅持著一種很悶的運動,譬如跑步。我拖著酸軟的身驅愈來愈沉重,每次提腿擺手都需要更大的力氣。縱然前頭的終點不遠,可是那條懸掛半空的終點線實在難以觸碰。而這時,我誠實的身體告訴我,是時候停下來吧。我幻想,如果在下一輛汽車完住掠過以前,我便奮不顧身的跨出腳步跳出安全島,我會擊落拉扯到車底,還是因猛烈的擊撞而飛彈到另一輛極速奔馳的汽車。
這是我第四次摹想死亡。
我始終無法超克那種想像。因此,當我走到商場的第七層,俯視底層大堂來來回回的遊人,又有一種盲動的呼喚教我一躍而下。那死亡的驅力,我應該如何處理?把它放置到一個洞穴,還是扭開火爐,把它燒滾後待它蒸發,然後剩下燒焦薰黑了的鍋子。我似乎未能及時處理,也未能及時設計任何一個方案阻撓那些如霧氣般愈散愈近、籠罩著我的力量。
可是,這個城市實在有太多粗幼不一的馬路交織糾纏,編成了一個密密麻麻的網,偶爾在隙縫間冒出霸道的樓房。沒有樹。
因此,在那種驅力還是無處放置的時候,我難以停止懷疑,它會靜悄悄地從我等待的腳底冒出,把我拉到充滿危險的前方。而我更懷疑,我其實就是一切驅力的引導者,是我千方百計的掐起手指,擺出各式各樣奇異的姿勢,只為挑出一直躲藏在皮膚上某個毛孔裡面的力量。我想起,曾經,我就是這樣挑出掉落到盥盤的水管裡的一根筷子,花了大半天的力氣把筷子連同積存已久的食物殘渣拔出來。
我啊,也就應該這樣終結了吧。我翻開筆記,久久不能下筆,直到我終於翻開多個腦細胞,在它們之間找到一個詞語,可以分去我一小部分的驅力,那突如其來的汽車響號,還有之後他那指令的聲音,教我無法不把那個稍有希望的轉化過程停住。縱然寫作不能為的舒解內心那難以言傳的能量,我仍然期望可以把一些,只是一些,放到那些相對疏離的文字上,或者會讓我減去一粒小豆的重量。然而,我又站到那個無人的月台上,看著一輛不停站列車一閃而過。現在,或者就只差一個閃點,我就可以爬落車軌邊緣,等待那種不會圓滿的等待輾過我。
對啊。只是一個閃點。對於這個態勢出現的源由,我無從稽考。我曾經在一個寂靜的角落考量過,究竟我是怎樣生長到這個地步,在凋零與延展之間迅速枯竭。到目前為止,我仍覺得當中不牽涉逃避的意想。只是,在我想不到故事的延續之後,我似乎有著一種要終結的覺悟。又在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來襲的時期,我不能一如以往的把事情好好辨妥,甚至感到自己的的身體被逐塊切割,靈魂被漂白劑灼燙沖淡。這時,腦海裡便有一把聲音告訴我:你已經走到光的盡頭了。我已走到盡頭了。我重覆她的說話。我質問自己,究竟身上的光芒還剩餘幾多,足以餵養我到哪個年紀?我走出軀殼,觀察,發現一個我坐在電腦椅上漸次黯淡,所有顏色緩緩褪下以後,或許會剩下一個漆黑的影。我難以忍受永遠困在這個軀殼裡,發出黯淡的光,時而熄滅,時而僥倖地光亮。但是,就現況推測,這會是我以後的景況,別無他法。
假若最終我還是從某道天橋上跌墮、又或者被某班不停站列車輾過,也絕不意外。而令我尷尬的是,我似乎還未有資格把死歸究於藝術,也未有那些難以負荷的事情推我到死亡邊崖。因此,之於你,不要嘗試去端詳我那歪七扭八的肢體,也不用為我編織死因,我只是應該走到這個地步而已,只是因為一個閃點,一股剛冒出頭的力量。你不需怪責自己。那些死亡的軀力啊,早早就已豢養在我們體內。只是,以我現時的能力與狀態,無法把它按捺下去,它總是置換成不同的形態從不同的孔洞冒出。或者你,在往後的日子裡會漸漸明白,而這也是我不情願的。
我仍然無法好好抒懷,只是想把這些凌亂的碎屑掬在手心裡,然後拼出一些句子。地鐵廣播環迴重覆。冀望與失落不停接軌,我只想靜靜的,把情緒放在句子裡,亦懇求你不要霸道地截斷它們,它們將會是唯一的完整。無奈地,每每我想到此,她臉上掛著悲傷前來,而他也帶著許許多多的疑問來電,希望從我斷裂的篇章中尋找安慰。我開始預想到,即便我那些驅力愈養愈大,滾成一顆具大的石頭,將至滾碎我的身體,很多個你、她和他都會設法阻擾,讓我的身體不完整地完整下去。現時的我,沒有完成過一件事情。
現在,把它們一氣呵成的寫下來,那向死的慾望又沒有那麼強烈的要湧出大海。大概,從今而後,我就是不能自已地來來回回的期待、失落,維持著某個姿態永遠卡在關卡裡輕微搖擺,任由那班不停站列車掠過我,任由那些風掠過我,那些寂靜的空氣迴蕩。
我知道內在還有一些難以平息的衝動,但另一種不明來路的聲音已緊接而來侵擾我。是時候了。如果死亡真的如佛洛伊德所想,是最後穩定的狀態。你,就讓我無聲無息的穩定下來吧。可是,是時候擱下筆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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