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幻肢之一

「我懷疑,他的出走,源於受到我不合理的對待。」她剛學懂在手機鍵盤上打字之後,這是她傳給我最長的說話。那個真相究竟應不應該從我嘴唇的夾縫間擠出來,我不大清楚,只是看著那些空洞而落寞的文字,我原先靜定的思路還是給打斷停滯。我始終憂心,或者是憤怒,她現時的氣力不足以讓她把靈魂找回來。

自他一聲不響地逃走之後,她便一夜之間從一個率直、喋喋不休的人變成水族箱裡一尾憂鬱的魚,寂靜迴遊在孱弱的光照下。我懷疑,於我不在場的時候,他把她的靈魂放進了那個裝滿石頭的紅白籃膠袋裡一併帶走,或者可以讓他賣得一些錢。又或者,在她不為意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靈魂塞進了她的身體,然後省下了租住的錢。但其實,不論真相是他帶走了她的靈魂,還是她佔藏著他的靈魂,終究都是同一件事。

從來都不是好與不好的關係,而時他愛與不愛的問題。我和哥費盡了一天的氣力,先關掉好些情緒,才可以在她耳邊分別以各式各樣的腔調和聲量重覆說出這句冷殘的話。「你們之間沒有愛。」她聽完之後只是笑著以自嘲的話回應。為何她一直以來都不曾察覺,他身上除了散發著一股垢膩的煙油氣味之外,甚麼都沒有。

直到現在,她就如一個突然殘缺的人,還未分清楚缺失了手還是腳以前已經要被逼習慣那種不習慣的感覺。她每次的快樂與安慰就如快將凋萎的花朵,之後還是要迎接那死氣沉沉的剝落。那日我們帶她到西貢散步,她以一句欣慰的說話回報。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失去了一個不愛我的人,但還是賺來了你們。之後,在我誤以為她真的確實了那種失去的感覺之後,她又在我面前發問,他的離去是源於甚麼。我看著她慢慢泛紅的眼睛,只能確定她或者患上了幻肢。在突如其來的殘缺以後,產生幻覺,認為那早早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動。只有這個病症,才可以為我解釋她何以耿耿於懷,隨身攜帶著他的影子,並以自己的心靈作他的食物。

之於我,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在她身邊發出難以理解的聲音,讓她感受到我的存在。這段日子,我於每星期抽取一晚的時間在她隔壁的床上睡覺。我一直都不覺得有這樣的需要,直至她帶著尷尬而哀傷的神情,在凌晨的黑暗中播放吵耳的音樂,我才突然了悟到今後她要一人承受一張Queen Size雙人床的重量。然後,毫無預兆之下,我發現她從來都沒有過獨自睡覺的日子。因此,我只可以對症下藥地從她的睡眠開始根冶她的幻肢,阻止那些紛亂的訊息傳輸到她大腦。

我不知道這樣的記錄會在第幾篇的尾段終結,但是,在她的幻肢因天氣轉冷而產生痛楚之前,我還是希望她一切安好,並以這樣方法的記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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