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1日 星期五

彌留

【彌留】
測心儀一直以難以觸摸的規律響著,如同一種警號,也其實是心的律動。如果心的律動從來都是警號。

他們逐一上前彎著腰把嘴巴貼近她的耳際說話。你走吧,不用掛心我們。如果太痛,便走吧。了無牽掛。說話連同他們不同頻率的鼻息,還有凝在眼眶裡的溫熱,一一埋到她左耳耳洞裡面,像某種許願或是撤種那樣,等待澆灌,或會開出那日下午陽光爛漫之下勾在她耳邊的杜鵑。是杜鵑嗎?我不記得了反正就是燦爛盛開的桃紅色花朵。

那些杜鵑將至枯萎的時候,又是否如她一樣,需要承受著一定的痛楚?大概它就跟我們別無兩樣,從沒法子預想到,萬事萬物、周邊擦過的人終將以無人知曉的步伐由生跳踏到死亡,就如從睡夢之中突然踏空就會到了不知明的空間裡,會變成現實。到了那方之後,我們或會把一切都稱之為現實。可如果原來沒有到達這回事,大概也沒有一切,言語無用。如果你太累,就走吧。了無牽掛。

又一顆種子投下,順著她微冷的耳窩滑下,聽到她那虛弱的心跳。如果你太痛,或太累,但還是想留下來,至少聽到世界裡有種子萌芽,有花開成八瓣,就留下。在沒有任何人能夠代她解釋痛,更沒有任何人能為她在身體與感知之間二擇其一的情狀之中,我緊緊按著心跟她對話,一如跟自己對話。究竟,身體上的殘破更難以忍受,還是離別以後的殘破更難以忍受呢?或者身體的痛與心的痛之間,就是生和死的選擇。如果你太痛,就留下,我們每天給你說話。這是我投的種子,也可能變成大石,在她彌留之間牽絆著她。

測心儀所顥示的數字維持在187與200之間起落,有時忽然急降至90,導致心電圖上又出現一座陡峭的山,然後又回升至187,與200之間。看著圖表上又多了幾段山形的線,我知道她從不懼怕腳踝有石牽絆,只是想攀,想看見,想聽到聲音,想努力。他們都說她努力了大半生苦活,圓滿了此時此刻,變成一組可量度,可看見的數字。被看見,不論被誰看見,或者是人的最終目的之一,直至多座山峯變成遼闊平原,直至最後變成一個時間數,然後死亡變成生者的事情,死變成生的一部分,一把灰變成花的一部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