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老師說,在普天同慶的日子裡不要工作。如果反正是無法用心埋首工作,不如把心一橫,好好慶祝和享受。同時間,我在電話的另一方聽到他搬弄碗碟的聲音,響噹噹的,似乎是在準備今晚的晚餐。掛線以後,我就想,由二零一五年的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過渡到同時屬於二零一六年的十二點正,由二零一五年的最後一分鐘過渡到二零一六年的第一分鐘,那頃刻之間,過渡、橫跨與重疊,而我應該在做甚麼。若如芝諾悖論之中,每個移動的時刻都可凝定成不曾挪移的一點,像定格,那一塊同時存在舊一年與新一年的定格應該藏有一個怎樣的我?我應該是怎樣的一個我,來面對時間的移動、年歲的移動,似乎一切都終將重新開展的此時此刻。
至少,我應該做著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不委屈也不將就。可是這樣的思考也無法得出確切的答案。究竟人可以多真確無誤地如向光植物那樣,洞悉到自己喜歡甚麼並為此而生,或自己壓惡甚麼,甚至為此而死?我有時好奇,在我初生的時候,陳蓮有沒有把銀紙、畫冊、筆和牧童笛一一羅列在我面前,看我最喜歡甚麼?我那時最喜歡甚麼呢我不知道。而我現在喜歡甚麼呢我也不能確定。將近二十五歲的時候,仿彿倏然過了四分一段路,要到另一個階段,就不得不思索自己想以餘下的日子長大成甚麼樣的人,偶爾回過神來就發現周邊圍著的都是路,要選擇。
已經有不少人語重心腸來問我,你想繼續寫寫文學還是專注學術呢?我攢緊眉心表露出懊惱的神情,直至對方不忍要我回話把話題扯開了。文學與學術,如果要我二選一,這也大概成為了艱澀無比的的成長命題,它同時要我面向兩種思考,兩種生活模態之間的慎重選擇。而且,我也未必擁有一定的選擇權。我能做甚麼呢?
我愛上文學正在我中四的時候,仍然臉掛金絲眼鏡,紮著馬尾頭,額頭光光的冒了幾顆痘,有時看著新入職的中文老師發呆。基本上,我喜歡文學,只不過是少女十月芥菜仰慕年輕中文老師,繼而為了投其所好,涉獵多本文學,反反複複的寫過一篇又一篇小說。我還記得那個時候,第一本完成的長篇作品是李碧華的《霸王別姬》,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這句在我腦海之中浮浮泛泛。亦因此,我租借來陳凱歌的《霸王別姬》,在家裡撐大了眼那般看了足足三小時。骨牌效應那樣,我開始看文藝電影,追捧比我早一天生日的張國榮,到王家衛,一直串連下去。直至現在,我慢慢發現,當心裡充斥太多這些美好事物之後,那個年輕老師老早已被排擠在外。我所鍾愛的人事物都換了別個模樣。
讀大一之後,跟著老師讀性別研究、文化與創意諸如此類。讀到報章隱去各個生命的部分,比如青年們的追求與相信,我就渾身不自在,想把它們好好翻開。甚至適逢父母離異,這些那些理論都變成我心裡私語。即使一日收到王阿鐘給陳蓮的信,信裡寫的字句都懷著怨恨,滿是對陳蓮的指責,怪她沒有當好母親的崗位,我隨即就把它掃描到電腦裡,放在性別研究的課業報告之中。我們一但到了公共的領域就會變成性公民,我們的公民身份、責任都與那我們的生理性別扯上關係,無可逃脫。在荷蘭的單輪車老師說。的而且確,從種種理論之中,我得到相當的安慰,可也歷經到另人以理論作箭,把我批評得體無完膚,讓我一度灰心失望。就在某個蹓躂九龍塘的晚上,記起一個同學告訴我:其實我們都只是在尋找理論與生命的吻合之處。
就在這兩者之間恍惶搖擺,未可定義,終至蜷曲成形成了一隻四不像。我回看這年我每個狀態都帶有波動,人的思緒呈混亂狀,可能因著犯太歲,寫著的論文與光照老師改了又改,刪過又刪。而我默默寫下的小說我也刪去了又寫,這樣來來回回已有一段日子。甚至這樣的一篇壞記錄,寫好了後問問L意見,他狠狠的邊玩電動邊把文評為自我感覺良好主義,我旋即就從手機裡快速刪掉。一如病患般持續,我才發現我已無法接受從前的文字、寫過的文字。每一種回溯都無法讓自己滿意。除了無從得知我喜歡甚麼以外,也仍然在覺察,我其實能做甚麼。怎樣可以面對每個相遇,怎樣才稱之為面對讀者。
你打算之後怎樣啊?老師問。或者做做簡單乏味的工作,準時下班,然後坐到書房裡默想,慢慢趨向自己的形狀。那麼你會做甚麼工作?我不知道。其實也是星移物換般,以不為人知的姿態與節奏變動,所有東西都屬於個別之定格。他提醒我,研究之中所得的一切資料,就讓它停留在某個時候,不然反複再訪問還是再觀察,也都是連綿不斷無法完成的過程。亦如我回讀寫過的一切一切,也出於我,也無需否定,變化多樣,多聲多義。而我當下這刻,寫著寫著,在思索沒有定案之下,倒不如決定同時書寫我的研究手記,把我這兩年的人和事凝定在時時刻刻字字句句之中,或者成書或者如信,記錄我的矛盾與糾結,也想必是我的成長與停滯。我瑟縮在一個微小如塵絲的定格裡,喜歡寫著這樣一篇沒有定式的舊賬,未處理的煩躁與鬱悶,期望可當成某一種序,或成為新一日的舊式踏跳板。祝自己未來選擇順利。
在二零一五年晚上十一點開始寫,
二零一六年的第一個早上起來修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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