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5日 星期一

3 我只二十四

有時候我會忘了別人的歲數,只憑著與他或她交往的經驗猜測並且深信不疑。因此T對我來說已經三十多,同樣地F也只不過三十多。我跟自己交往的經驗不算多,即使有,也因為太熟稔也就此失去估算年歲的概念,正如我忘了狗寶寶都差不多完成牠的命,也正如我常常忘記陳蓮其實將近六十。

那日跟他走在賈炳達道,旁邊一直都是九龍寨城公園,陳蓮試過在裡面看牙醫,我現在邊走著邊瞥見孩子們踏著單車在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單車徑上流汗,還有老婆婆在嬉戲踏跳架旁做輕量的運動,舉高雙手,手掌攤開又收成拳頭又攤開,好像小時候音樂課唱一閃一閃小星星的時候老師教我們動作。你記不記得我是否二十五歲。我問他。他瞪一瞪眼又回話,怎麼了,你才二十四,九月才二十五啊。你不是一直很緊張四捨五入的計法嗎?他顯得非常詫異。同時間,我也很錯愕。原來我也忘了自己幾多歲。

我怎麼會忘了自己幾多歲?打從我忘記我只二十四歲開始,到現在終於察覺,後而突然多了大半年生命的此時此刻,期間,我的命因著這樣年紀的錯摸所作出的微妙變化又是否可以補救並修正?諸如此類的問題出現,除了胡亂地往上追溯也想不到任何途徑解答。而且,還年輕的我竟然忘記自己的年歲,這實在是需要尋根究底地明白的事情。

一切一切,就好像,大一那年試莊聽聞過其他系的師兄師姐所呈現的模樣。就在我剛剛成為試莊莊員,其他莊員告訴我要有心理準備接受日以繼夜的 Con Day,師兄師姐會身穿典型的行政人員裝束,異常端莊,腰板挺直,坐到大家面前,然後翻開佈滿無論深奧無論頊碎的問題的筆記簿,要求我井井有條地回答每條問題,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甚至夜晚。其實這樣的大學文化也沒有甚麼深得人認同的意義,可能也是奉行著獅子山精神,要你捱得,夜。可是,即便沒有高深莫測的解說,那些也曾經質疑過這文化的師兄師姐,過了只不過一年還是依從著傳統實行著,批評或是嘲笑他們的下莊們因為太睏而木無表情,吐出再也無法被理解的語言徒勞無功地試圖從困局中逃之夭夭。最後,我離開了莊,卻牢牢記住他們紛紛為那些師兄師姐流傳的一個稱號,老屎忽。

其實老屎忽之所以為老屎忽不因為老,而是,他們都把自己置於某個歷時性的定點,經常回看所經歷過的時刻,像累積信用卡積分那樣積來優越感,不再移動。萬惡的老屎忽,他們如是說。

相比於成為萬惡,我想更可怕的是忘了自己年歲。其實他們都只二十多歲,正如我現在一樣,除了無故停滯,還可以選擇繼續成長。好比德勒兹常反覆思量的生成而非存在,我們可以選擇流變,一直流變。我開始忘了自己幾多歲的時候,會不會就是正當我別過頭,看不見事件在每個時刻當中流變的時候。但願我在化身成一頭老屎忽以前,可以撩撥心象如水面,在靜止凝結之間看到偶然圈狀的水的流變。

可是,靜止的不單是我一個,我們都只是二十多歲。有日我在我系的走廊跟K談起C想參加某個青年比賽的事,K又跟我說C最後沒有遞上申請表,C都已經為師還參加甚麼青年比賽。但其實,C只不過二十多,而錯失這一屆後大概也確實無法再參加了,卡在碎紙機中的申請表只會落在垃圾箱。會不會,卡著卡著,就此愈來愈像一顆卡在河邊的石頭,偶然微微聳動但始終卡著,是河的邊界的一部分。我其實很想發一個訊息問候C一下,但他所錯失的是純粹一個比賽還是一個心動的選擇還是幸好逃過被人取笑的情狀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也成為一塊構築邊界的石頭。

人們其實對於流動的現實習以為常,因而忘記,可是一旦洞悉當中的流變進行過程,卻就成就創意。這夜我讀著一堆一堆論文,一行一行英文字硬繃繃要死不活般,我卻吸引到用德勒兹來釋述青春和創意的一篇裡,縱使這兩個詞彙已反覆運用成淡漠冷硬的符號,Youth 和 Creativity。寫著論文筆記,計算著還有多少日子又多畢一次業的時候,我又及時記得,原來我只二十四歲。

寫在我心流動的時候(不專心的時候)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