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6日 星期二

量度一個城市

他是一個卑微的木匠,每天到山林劈下梧桐樹,擔在肩上顛躓著回家做些怪異的木藝。

在充滿夏天氣味的房子外,他把木頭橫放在地,一腳踏著木頭的一端,雙手拿著鋸嵌在木頭上讓鋸齒往木裡咬。鋸齒從左到右,右到左刨著一圈一圈的年輪,吞食了曾經的陽光、呼吸和水,偶爾回吐出一些碎屑回歸自然。

他愛把木材造成獨角獸、四不像,或是水怪。可是,獨角獸沒有跑,四不像不會唬咷,水怪不懂浮沉。

他每天走到市集,在午後的陽光裡等著來帶走牠們的人,可是城裡的人只有太少的好奇,沒有一個會擁抱牠們。最後,城市人都只會給予幾分鐘的停留,留下木匠獨個人感受背心上的汗水,看著豆大的汗涔涔滴落在膝上。

一天,他在泥土上撿拾起一枝枝椏,上面有著一排井然有序的條紋,整齊得幾近著一排刻度。

他把所有的木藝都刻有一樣的刻度,只是紋與紋之間的間距不同,可都是一直排的在所有的怪異東西身上排出條形碼。

他把一堆又一堆的獨角獸、四不像、水怪規規距距地引進城內,一個跟著一個有著不同的條形碼。城市裡的人都覺得這樣好看,亦好用,因此紛紛拿著錢,放下了,便把牠們擄進懷內。

他們將橫放在地的獨角獸垂直的跟燈柱拍合,獨角獸身上的條形碼剛好與燈柱並排。「一、二、三、四、…」一個婦人的手指跳著狐步舞,踮起雙腳,食指停在由下而上第七條條形碼上。

「這條燈柱是七。」她說。

接著,整個城市的人都反覆這樣的探索。他用四不像量度鐘樓,她用水怪量度房子,然後,都寫上號碼。一個小男孩拖著獨角獸,量度了小女孩的高度,然後,在她額上畫上了—四。

一個來自愛內拿斯的青年人進城,為他們日常的舉動感到訝異。

「你們在做甚麼?」他問一個在拖行著木造飛龍的老伯。
「量度。」
「可是每件木藝上的刻度間距都不同啊。」
「一開始覺得有趣,之後便習慣成形了。」
「那它們本身用來做甚麼的?」
「不知道。」

青年人攢緊了眉心,有著一絲屑的愁緒。
「若果不知道,那一輩子都不會把它們利用得宜。」
「反正人類也不能尋找他們的根源。」

那個老伯把木飛龍垂直拍在青年人的身旁,端詳上面的刻度,發現青年人的高度在八與九之間。老伯思索了一會,在青年人的額上寫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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