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8日 星期四

駝背子與博物館

他們的背佝僂得厲害,這個幽閉空間使他們的身高比平素矮了不少。他們各自向上張望,重重的頭顱托在頸椎的位置,背與後腦相對而推進,擠出了摺疊起來的頸項。牆上天花上繁複與細緻的中世紀雕刻在他們的背上結出沉重而宏大的碩果。他們的背佝僂得厲害

這裡沒有太多傢俱,卻滿是變了質的空氣,與幽靈。他們呼吸之中都嗅到從圓柱子、大木櫃、長飯桌傳來的古木氣味,教他們每一下呼吸都忒為用力的放慢,這比用力吸一口氣更為艱難,他們要好好的控制住每一下子呼吸的力度,用更多的力掙扎在吸氣與閉氣之間,以免吸來過多的古木氣味,重重濕濕的堵住了氣管,使壓在背下的肺部不能完全發脹。

他們一群跫然的帶著沉緩的步伐行走,一路盯著地上不斷流走的階磚與不斷重覆的花紋,移動到一個小方格內看著全個博物館的唯一一幅油畫。他們慢慢的抬起頭,每一下都感受到頸椎每一格骨骼對後背的擠壓,然後看著安迪沃荷的《最後的晚餐》,一路跟腦海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在找不同,他們看看耶穌的傾斜度,又看看桌上的杯碟,除了薰成鮮明的粉紅色之外,他們都找不到任何的分別了。他們打從心底裡覺得找不同的遊戲該完結了,可是看見你與我他與她仍然沒有半步移離,也在那個管理員的凝視下各自繼續擠壓出摺疊的頸項,令到扭曲的身體更為扭曲。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頭顱漸次地放下來,繼續盯著地上的階磚,穿過一條又一條堅固而偉大的柱子,每根柱子都刻有一定的年份,然後他們走過了,看不到,亦不會記下來。最後,忘記了博物館內唯一一幅油畫,他們從暗秘的空間走進一個更為暗秘的放映室,因為穿過了深邃的空間,他們都顯得不知所惜、不自在、惶恐、窘。

不停的微微擺動著重的過份的背,害怕會把放映器的光遮住,然後像一堆沒有目的地的螞蟻,急忘而混亂的找個不豖事的位置坐下,然後乖得可憐的睜著一雙眼眼光光的看著銀幕困著一個尷尬而羞澀的安迪沃荷。

他們因為當初太急忘找個位置安頓自己,都是草草的擱下一個佝僂的背,角度未有調好,微曲的腳又沒有放好在地,只是歪歪斜斜的擺在一張椅子上。可是在一個神秘而寧靜,幾近封閉的空間內,他們都不敢有任何的動靜,就是不安的置在椅子上,就如博物館門口詭譎的石像一樣。他們默默忍受在憂闇與不穩之間,不由自主的毛躁、憂忿、敏感,幾乎感到每次因心臟跳動而導致的肌肉抖動,還有每個毛孔猛然的放開與收縮。對於前頭的安迪沃荷,他們沒有太大感覺,只是猛力轉動眼球,把眼球轉到最大的角度,只欲看看左右的人有沒有掛著不快的嘴臉,或是盯著自己佝僂的背。

最後,他們待到映片放映到最後,在安迪沃荷最後一句漠然的單字回應之後,他們站起來,發現大家都比數十分鐘之前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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